一千五十五章 民傭


章越在家養疾,諸事不問。

中書之大小之事由王珪,元绛二人商量主持。

王珪主政中書可謂窩囊至極,王中正出任簽書泾原路經略司事,又請李舜舉監軍鄜延路後,百官一片嘩然。數名青年官員拉住要出京的王中正,李舜舉質問此事可以嗎?

王中正被逼不過騎馬先遁走了,李舜舉則是不願意到鄜延路監軍,那呂惠卿豈是好相易與的人。

于是李舜舉被迫入中書向王珪禀告道:“西郊多事,實在是士大夫的恥辱。”

“當今是丞相您執政,難道以爲将邊防托付給兩個内臣很是妥當嗎?我們内臣的本分啊,就是灑掃庭院、擦抹窗戶,相公當真以爲用我們二人可以領兵作戰?”

王珪聞言卻是哈哈大笑,然後道:“押班何必自謙?老朽正是借用押班綏靖邊境,以求太平呢!”

李舜舉不敢相信王珪居然臉皮如此之厚,無恥至此,默然而退。

李舜舉走後,王珪撫須沉吟。韓绛病逝之後,他既爲相就要收買人心,如何在公事之上,再授以私恩,同時又不能表現得太過分授人以柄,成爲别人攻讦的口實,這是每個上位者都要掌握的訣竅。

王珪知道韓绛,章越的前車之鑒,對于官家要伐夏是不敢過問一句,全部都是表态支持。

王珪對元随吩咐道:“今日堵截王中正,李舜舉的那幾個官員名字都給老夫記下,在堂簿上再尋個好差事予以外放。”

元随默默記下。

宦官是官家的心腹人,天子失了顔面,王珪必須找回來,但下面官員也不敢責罰,否則會自己會被噴。

王珪心道,身爲宰相當爲政以直,如此作爲也是他所不齒的。

當時如今的王珪已不是那個面對冊立英宗皇帝爲儲君诏書,果斷退回去的翰林學士。

也不是在濮議時,大聲疾呼‘皇伯’而不是‘皇考’的王珪了。

王珪知道,既爲宰相僅僅以小恩小惠來收買大臣,培養親信,樹立黨羽是不夠的,若在朝政上無所主張,辦不得大事,便終日被人诟病,下面的官員不尊重你,必至相位不穩。

王珪對旁人吩咐道:“讓蔡元長來見我!”

不久蔡京入内。

章越不在中書這段時間,蔡京日子可謂不好過,王珪時常找由頭或繁劇的差事來‘磨煉’蔡京。

蔡京被王珪‘鍛煉’得沒日沒夜地忙碌,辦好了差事還要被王珪雞蛋裏面挑骨頭來訓斥。

另一面王珪對蔡京則是示好,他通過蔡确向蔡京提親,想将次女許配給蔡京的長子蔡攸。

蔡京沒有答允,王珪就繼續‘磨煉’蔡京。

蔡京來見王珪時正好将對方交代下來的差事辦好向對方禀述,王珪聽着蔡京的禀告心道,此子果真是大才,這麽棘手的事居然都能辦得井井有條。

蔡京便是這個性子,你越刁難我,我越把事辦好。

一次錯不犯第二次。

王珪這一次破例沒有指責蔡京而是道:“元長實良才!”

蔡京則道:“丞相謬贊了,自六聖定天下以來,每朝戶數丁口都有增加,到了治平年天下主客戶已有一千兩百九十萬戶,丁兩千九百萬口。”

“但到了元豐元年主客戶爲一千六百萬戶,而丁隻有兩千四百萬口。”

“盛世之年,在籍之丁卻少了六百萬口之多,占天下六分之一!”

王珪笑呵呵地道:“二十至六十爲丁,過去州縣不算這些,隻要是男子皆統計在内甚少更替,如今則統一劃入。”

蔡京道:“丞相明鑒,唐漢之時十戶爲五十口,丁二十上下。今天下戶數,自非兵荒而其離合也有故,未容以多寡爲盛衰之候也。昔者合以避賦役,故戶數寡;今也析以避田數,故戶數多也。”

王珪道:“不至于,本朝實行保甲對地方戶數編練,不會有漏口之說。再說本朝律令祖父母、父母若在時,子孫不得析戶分産别籍異财,豈有擅自析戶之說,故而是前朝戶吏統計有誤罷了,将男子誤計作了丁男。”

“可惜之前三司大火,将這些賬簿都燒去,否則應重新查實。”

蔡京搖頭,漢唐時的戶數統計,就是十戶五十口二十丁上下,到了如今成爲十戶十五丁,無論戶口統計方式怎麽變,但一比二的丁戶比是不會變的。

王珪卻一直說過去統計是隻要是男子都算丁,而不是今天二十至六十歲之間才算丁。

丁口是稅賦役力之本,這麽天大的事,王珪對其中問題視而不見。

蔡京不由失望。

王珪微微笑着,指了指長案上一盆盆栽道:“元長,此盆乃好枝,卻無好花來配,豈不是可惜嗎?”

蔡京心底一動,知道王珪向自己暗示什麽,他心底還是掙紮了一二,最後故作不知地答了兩句,便告辭退下。

王珪看着蔡京的背影心道,丁口莫名少了那麽多,定是募役法所緻,之前五等戶既要繳納免役錢,又要服役,故而民間定然是詭名子戶(一戶拆成多戶,将戶等下降),再或者賄賂縣吏隐匿丁口,再或者直接當了流民,或者去幹沒本錢買賣。

天天吹熙甯盛世,國庫裏積蓄如山,結果丁口整整少了六百萬,真是丢人丢大了(元佑元年司馬光更化新法,丁數爲四千萬,七年時間丁數竟多了一千六百萬)。

但王珪不能這麽說,因爲這樣豈不是顯得章越正确,天子丢人了嗎?

因此他一定要編個前朝丁口計算錯誤的由頭掩蓋過去,當然地方統計混亂的原因也是有的,一會報丁數,一會報口數,一會報男子數。

朝廷用役緊時,地方便常隻報丁數甚至還主動隐匿一些,遇到災荒了,地方就報口數,将全縣老百姓都算在内。

朝廷也不會查得那麽細,水至清則無魚。

王珪想到章越,也是可惜,若是這個學生肯輔助自己,自己何必用蔡京。隻是這些年章越堅決地跟韓绛站在一起,難免疏遠了他這個老師。

要知道王珪心底一直對韓绛挺不滿的,而且章越在‘利國’和‘利民’上還與天子的國是是相左。

現在章越索性告疾在家。

如此王珪也沒辦法幫章越。

……

而此刻章越在府裏‘養病’。

有句話是人爲刀俎,我爲魚肉。

你要麽在桌旁,要麽就在桌上,所以官員對權力不敢有一日輕離。

但章越卻無所謂,一副‘你行你上’的樣子,在府裏好生調養,飯照吃,覺照睡。

除了中書戶房檢正蔡京,三司使黃履,知開封府許将三人時不時派心腹登門将事禀告給‘養病’的章越知悉。

章越隻是知道了,但卻不作規劃。

然後隔三岔五地官家,曹太後,高太後都遣人來慰問。

章越命人用黃姜水塗面,虛以應付,來問詢的人都看得出章越說話中氣充足,顯然是裝病。

在出仕不出仕上章越選擇是木雁之間,在有病沒病選擇也是在裝與不裝之間,有一種‘病’是你知道我沒病,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沒病,但是我還是要裝病。

探病之人奉了差事,隻好如此回頭禀告。

官家,高太後,曹太後當然明白章越‘病根’在何處。

今日國舅公曹佾代表曹太後親自登門來探病,章越一直知道曹太後對自己的看重。而曹佾對章越也是真的關心。

曹佾入内見了躺在榻上的章越問道:“相公今日身子可好些了嗎?”

章越歎了口氣道:“還是不利索,心焦氣短。”

曹佾聽了笑了然後坐在章越的榻旁笑道:“我有一帖藥,可令相公藥到病除!”

章越道:“何藥?”

曹佾笑道:“相公之心焦乃是慮民所至,但相公不在其位又如何慮民。我看來當今天下之患,不在于盤根錯節之患,也不在于法令不備,而在于官員們不事事之心,以位爲寄,不以百姓爲念。”

“相公所言的孟子的民本,其實我讀來可作二字分别是‘民傭’。”

章越聞言大喜道:“國舅真乃高人!一言說出我的心思。”

民傭,出自柳宗元《送薛存義序》。

其中有句話‘蓋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凡民之食于土者,出其什一傭乎吏,使司平于我也’。

我們做官的是老百姓的仆役,而不是來奴役老百姓的。是老百姓們種田勞作,拿出十分之一的錢雇傭我們的,讓我們治理地方的。

柳宗元的話說白了,天下之官吏皆是‘民傭’,你們是被老百姓雇傭的人啊。

這與章越之前與官家言語,朝廷到底是百姓雇傭了國家來爲幹活,還是朝廷是暴力機關,向老百姓收保護費性質?

章越道:“當今天下,好官都稱爲父母官,壞官稱爲民賊,但我出仕爲官,哪裏能爲百姓之父母,此爲不能也,民賊,我亦不敢也。故稱爲民傭,這才是做官的本意。”

好官被稱爲父母,壞官被稱爲民賊。

但父母高高在上,我們爲官之人哪裏能真的稱爲父母,隻能說是被老百姓雇傭的,這個身份才是合适的。

民傭之論使‘民本’思想更進一步的落地。

而這也是官家的念頭,爲何?

因爲皇六子也取名爲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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