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興慶府,居七萬人之衆。
西夏之制百姓皆住土屋,唯獨有官位的人方允許用瓦。
興慶府中所居大半有瓦,李元昊立國幾十年,興慶府,遼國上京皆以塞上之都聞名于外。
而位于興慶府中央的皇宮元昊宮亦仿汴京皇宮而建。
皇宮之左右乃承天寺和高台寺。
這一日整個興慶府都聽到佛寺裏隆隆鍾聲,國主秉常之妻梁皇後率宮裏大小女眷爲夏國祈福,消除兵障。
西夏遼國皆崇佛,尤其皇室和外戚的高層如此。
如今夏國面臨亡國之憂,除了誠心乞求消弭兵禍,國内有識之士亦在商量對策。
君臣議事的大殿乃仿汴京紫宸殿而建,大殿旁乃一處高大穹頂的氈廬,這是草原部落習俗西夏仍保留着,這與遼國上京皇宮相同,也是與汴京皇宮不同的地方。
其後則是廣寒門,乃西夏國主後宮歇息的地方。
李清與西夏諸将争論,而位于李清之後和西夏諸将之後的則是李秉常和梁乙埋。
西夏官員兩套班子,一套是模仿宋朝所設的,有中書樞密使二府官職,還有一套則是各部落首領。
各部首領各有甯令、莫甯令等爵位,多半是世襲而來。
人才培養上也有漢學,蕃學兩種制度。
而梁太後,梁乙埋的根本在世襲部落首領。
爲什麽?
要從梁太後,梁乙埋出身說起。
李元昊奪子甯令哥之妻,被懷奪妻之恨的甯令哥争所殺,而指示甯令哥殺李元昊的大臣沒藏訛龐,反手又殺了甯令哥。
沒藏訛旁立年幼的李諒祚爲西夏國主,自己執掌朝政,又将女兒嫁給李諒祚。
李諒祚長大後,又與沒藏訛旁的兒媳梁氏私通。
沒藏訛龐與其子計劃殺李諒祚,結果被梁氏通報給李諒祚。被李諒祚先下手爲強,殺了沒藏訛龐與其子。
剛當了寡婦的梁氏立即被李諒祚召入宮中,并立爲皇後。
李諒祚死後,梁氏由從害夫姘婦成了太後,也就是梁太後。
爲了掌握大權梁太後讓其弟梁乙埋爲宰相。
西夏宰相本不允漢人擔任,因西夏殘酷的權力鬥争,梁氏姐弟方才機緣巧合地上位。
梁太後與其弟梁乙埋執掌朝政後,夏中屬于蕃漢體系蕃化漢人,隻比李清等屬于降漢降伏漢人高一等。
西夏權力金字塔上的還是嵬名氏,其次則黨項部首領。
所以梁氏爲了鞏固權位,便用聯遼伐宋的辦法。用戰争迫使各部族服從他的命令,掌握賞罰之權,通過對外戰争進行對内掌權。
而李秉常要從梁氏收回權力,自是阻止戰争。
李清見自己割讓定難五州的建議遭到反對,知這不是辦法。對于君主而論,無論梁氏蕃化漢人、及沒有背景的降漢都具有‘寒門“的特點。
寒門離開了皇權,一切權力都會消失。對皇帝而言,隻有寒門才最值得信任。
梁氏已從寒門成爲了頭号勢族,而李清代表皇帝來挑戰他。
李清質問梁乙埋道:「大王自爲相以來,對宋攻伐五十餘次,其中最甚時候一年六七次,與漢爲仇,此乃得不償失。」
「戰争一起,和市便中斷,百姓盼和市猶如嬰兒之盼乳!一旦和市斷絕,我國焉能獨存?」
面對李清的一再質問,梁乙埋便道:「我之所以一面年年點集攻宋,一面與宋往來朝貢不斷,乃使東朝懼我,爲國人求罷兵爾。」
梁乙埋對衆将領道:「我雖是漢人,但素不喜漢人之禮,而喜用蕃禮,甚至我梁氏一族
姓名皆用蕃名,之所以連連伐宋,與宋爲敵,是爲了咱們大白高國的福祉!」
梁乙埋此言一出,衆将領皆是齊聲大叫,爲梁乙埋叫好。
還有什麽話,比身爲漢人的梁乙埋主張攻宋更有說服力。
梁乙埋看向李清道:「倒是你這些年整日用從尋來漢人娼婦,樂人以此取悅天子。這便是汝所言的用漢俗更蕃俗嗎?」
聽梁乙埋這麽說,堂上将領都是大笑。
李秉常聞言臉上湧起怒意。
眼見大多數人都站在梁乙埋一邊,李清猶然不懼言道:「之前都統軍嵬名浪遇一再上疏與宋和睦,但卻被宰相所被免職,抑郁而終。」
「難道都統軍不忠于大白高國?」
都統軍兼鎮衙頭,總領兵政,指揮全國的監軍司。梁乙埋爲了排除異己掌握統兵之權,将李元昊的弟弟嵬名浪遇罷官。
梁乙埋道:「嵬名浪遇有謀反之心,我早已察覺,罷其軍職與其反對攻宋無關。諸位說是不是?」
衆将齊聲附和。
梁乙埋聞此一笑。
李清道:「這些年大王大肆興戰,恃權收斂錢财,不附與你的首領,便一律排斥到外地,使他們無法染指兵權,在國事上也無法預聞。」
「如今朝堂上都是爾梁氏之人。」
梁乙埋冷笑,眼底透出一股殺意。
李清向李秉常道:「陛下,對宋連連攻伐諸部首領早就苦不堪言,相國不吸取之前洮水之敗,還要窮兵黩武,如此下去夏國必亡。」
梁乙埋則向禦座上的李秉常道:「陛下,可以與宋言和,但定難五州絕不可割讓,否則宋人必登門踏戶。陛下若要臣罷去國相之職,臣唯有照辦,但臣還是那句話定難五州絕不可割。」
李秉常雖親政不久,但也富有決斷。聽梁乙埋辭相,他真想答應廢了對方宰相之位,但也猜到對方可能以退爲進。自己今日答允了,明日對方就發動政變了。
他雖有意親宋,但也知道沒有梁乙埋支持,也無力與宋和談。
他道:「李清你先退下。」
李清聞言色變,隻好退下。
李秉常道:「來人,将先帝的銀甲氈帽黃帳,賜予相國。」
「以後朕便全權委以舅舅了。」
梁乙埋大喜,他的策略成功了。
李秉常不僅沒與翻臉,還将先帝帶兵打戰之器具都賜予了他,讓他來主持對宋的戰役。
梁乙埋道:「臣謝過陛下。臣以爲咱們還是老法子,一面派人與宋議和,探聽宋人之打算,以麻痹其心。」
「一面則全力興兵!」
李秉常道:「依舅舅所見,若宋軍三路而來,如何抵禦呢?」
「朕以爲定難五州勢必難保,一旦陷落,甘涼便是我們大白高國最後的退路!」
李秉常說得也是他的擔心,一旦橫山陷落宋人之手,西夏的統治重心唯有從興慶府西移。那麽從涼州往西域,就是他們最後的生地。
梁乙埋道:「陛下何必懼此!甘涼,涼州有仁多崖丁把守勢必無礙!」
「以臣觀來,宋人鄜延路兵馬雖衆,但有瀚海之隔,沒有足夠兵糧補給,要攻興慶府難上加難。」
「倒是泾原路兵馬雖是不多,但直取葫蘆川大道,這裏水草豐茂,離靈州又近方是危險!」
李秉常道:「是先破泾原路之敵嗎?」
梁乙埋點點頭道:「不錯,景帝當年設十二軍監司,其意便是每有事于西,則自東而西點集而西,每有事于東,則自西而東點集而東。」
「今右廂兵馬防備甘涼,蘭州便足夠了,臣點集左廂六路先破
泾原路一路,再回頭打鄜延路兵馬!」
「以往咱們與宋交戰便是正面不打,且放他過來,派兵斷他糧道,待其糧盡退兵後再行掩殺!此番殺鄜延路兵馬仍用舊計便是!」
……
涼州府。
數隊騎兵抵達。
爲首的将領乃駐挫子山的卓啰河南軍監司監軍仁多保忠,此番他來見父親仁多崖丁。
仁多族居喀羅川,其起家之地乃青唐城以北的仁多泉城。
仁多族非黨項種,而是屬于六谷蕃部之一,西夏奪取涼州後,仁多族便叛了青唐投向黨項。
西夏對仁多一族也非常重視,讓仁多崖丁擔任甘州甘肅軍監司,卓啰河南軍監司這兩大軍監司的都統軍。
這裏要說一下,因宋軍攻下湟州,青唐城所在青唐部降伏宋朝後。
青唐城内也開始有宋軍入駐。
爲了防備宋軍從青唐對涼州的攻勢,西夏對軍監司也進行調整。
西夏加強了涼州城的城防,同時将位于仁多泉城的右廂順肅軍監司遷至涼州城。還破例讓非黨項出身的仁多崖丁兼任兩軍監司都統軍。
此外面對會州駐紮的宋軍熙河兵團,西夏将西壽保泰軍監司和天都山軍監司,合并爲西壽保泰軍監司。
現在邈川青唐首領溫溪心派他兒子溫讷支郢成至涼州城。仁多保忠被仁多崖丁召回涼州。
同屬于邈川一族,溫溪心與仁多一族有親戚關系,以往西夏與青唐交涉,也是委托兩族爲中介。
這一次溫溪心奉了宋朝皇帝之命,讓其子溫讷支郢成與宋朝天子的使者童貫與仁多崖丁談判。
仁多保忠見到了宋朝談判使者,溫讷支郢成全程與父親仁多崖丁,你一杯我一杯的對飲。
至于那個身高馬大的使者則摸着颚下稀疏的胡須。
仁多保忠當下覺得這個使者是個不好對付的人。
卻見童貫當着仁多保忠的面道:「仁多統軍,吾主以節度使待遇禮之,這是非常之恩典。眼下整個青唐也唯有董氈、木征二人有節度使之位。」
「至于其他,隻要我童貫能做主的,無不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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