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麻诏書不用印,乃天子親禦書,不需要預先征求宰相的意見,也不許經過中書門下兩省。
這一般用在立皇後,太子,宰相之事上。
官員一生以得白麻爲榮耀。
石得一将麻案裏的白麻诏書交給王珪後。
王珪取過白麻诏書展開,别看诏書似薄薄一頁,但全部展開後長五尺許,寬三尺餘,足足寫了有十幾頁。
衆人都知道白麻诏書其實内容不長,但是按規矩‘麻三剝四’。
也就是降麻(授宰相)一行三個字,剝麻(黜宰相)一行四個字,一行三個字三個字,每字大如拳頭,故通篇白麻诏書才顯得很長很長。
王珪從頭到尾浏覽了一遍白麻诏書内容後道:“臣領制。”
雖是白麻诏書,但王珪身爲宰相是有駁回的權力,但作爲三旨相公,王珪自是從未使用過這個權力,他對聖旨内容從不發表意見。
王珪看完诏書後交付給閤門贊宣舍人。
閤門贊宣舍人移步殿中,面對百僚當庭播告。
白麻诏書起草就是這般,作爲天子密令,起草前隐秘其事,但一旦宣讀卻是鄭重其事,千官列庭聞之。
當年太祖皇帝也和劉邦一樣,看不起儒生,趙匡胤定‘乾德’爲年号,征求趙普的意見,趙普說很好,結果後來發現後蜀用過這個年号。趙匡胤大怒用毛筆将趙普畫成了大花臉,最後感歎了一句‘宰相當用讀書人’。
從古至今宣麻拜相都與登壇拜将并列,是将相的最高禮節,這也是讀書人追求一輩子的巅峰。
另一個時空的曆史上,蔡京當了一輩子官,最後一首絕命詞是‘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謾繁華,到此番成夢話。’
蔡京死前念念不忘還是當年宣麻拜相之景。
百官皆拭目以待,看花落誰家?
章越一動不動,目光轉向别處,若不是前方大敗,此時此刻自己應更是歡喜吧。
人總是難有十全十美之處,總有遺憾。
卻聽閤門通事舍人念至:“門下!”
“秉箓膺圖。将繼配天之大業。铨時論道。必資名世之元臣……”
“房喬起而視事。曆鑒前載。茲爲至公。推忠佐理之功臣……”
章越聽到這裏心底一動,除了大除拜之外,宣麻诏書的格式也是很重要,元臣有重臣,老臣之意,重臣可以理解,老臣就是三朝元老了。
元臣與元老并用,到了明朝隻是首輔代稱。
房喬就是房玄齡,直接将新宰相與房玄齡并列。
至于推忠佐理之功臣這也就相當于是格式了,專用于集賢相,如果是昭文相,則是推忠協謀以及一長串,字越長越牛逼。
“推忠佐理之功臣、參知政事、光祿大夫、檢校太保、尚書禮部尚書、建安郡開國公、食邑三千戶、食實封一千戶章越。”
聽到自己的名字,章越可以感受到廟堂上無數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心情也微微停頓了下,聽着閤門贊宣舍人言道:“學足以造聖人之微。幾足以通天下之變。繇賢科之得隽。摅遠業以奏功……”
殿上兩鼎銅爐不斷地騰着紫煙,章越目光穿透了大殿,仿佛身處于西北大漠上,漫天黃沙卷起遮斷了視線,随即金戈鐵馬闖入眼簾,無數士卒的歡騰中,他騎在馬上對部下言道,若不踏平賀蘭山,我不拜宰相。
旋即健馬飛馳,畫面一轉。
章越回到了建州的山道上,對着漫天星辰,郭林對自己道,你替師兄去看看這天有多高?汝能爲星月就去爲之吧。
……
章越看着頭頂那深邃的夜空,眼前一幕再轉。
章越回到了在浦城老家那個夢中,老者對自己言道,天下事,少年心,夢中分明,點點深。
……
殿頂上無數懸着碗燈,宛如汴京城夜裏的萬家燈火。
生命走過了一程又一程。
章越心底莫名湧起一等平靜喜悅,這并非一朝拜相而喜。說到底帝王将相最後隻是一抔黃土。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生命就這麽蒼涼。
過去不可改變,将來觸不可及,唯有眼前刹那可以永恒。
“學究九流之微。身兼數器之用。自參乘于近侍。即升贊于機廷。出撫翰垣。惟國方召…”
“名聲聳于遠夷。風采系于諸夏……”
“立于本朝。毅然懷體國之色。訪以大略。直哉有匪躬之風……”
“是用斷自朕心。召升宰席。增陪食邑。褒錫勳名。用圖賢勞。以贊大治。于戲……”
“……特授尚書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加上柱國、加食邑一千戶、食實封四百戶。”
雖知不是天子親筆所诏,但百官聽來這一字一句都是最高規格,極盡優容,極盡尊貴。
簡直是皇天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同列王珪心底确不好受。
元绛看向章越背影,忍不住心道,這福建子。
蔡确陷入沉思。
章惇則少有地怅然若失。
章楶又喜又悲。
許将大喜。
黃履則道,三郎,你終從寒門至宰相了。
同在殿中的蔡京,蔡卞又是另一等表情。
章越仿佛從長長的夢中醒來,心底有一等充實感和微微興奮感。
但是突然之間,他好似看到種谔,張守約及殁于王事的十萬将士。此刻他們仿佛活過來一般,全身甲胄,面目栩栩如生地立在自己面前。
見到這一幕,章越不由心神震動。
他們仿佛在對自己言道,章相公莫忘我等之仇!
他們看着自己許久,最後齊齊向自己施禮然後轉身沒入遠方。
章越默道,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誓不還。
章越想到這裏看向禦座上的官家,朝他微微點點頭。
君臣之間瞬間都明白了對方心意。
诏令宣讀完畢,群臣山呼萬歲,随即播告四方!
禮樂之下,王珪,章越押班與衆臣離開大慶殿,走出殿外後,忽聞鶴嘯之聲,仿佛仙音袅袅。
衆臣邊走邊回頭高望,見到兩行仙鶴飛越大慶門上的雲端之中。
見此鶴舞九霄之狀,大臣們不由談論,卻見兩隻仙鶴落在殿脊之上,并呈對稱回首相望之狀,好似大殿屋脊上的鸱吻一般。
官家正退入東閣,聽得石得一禀告,不由也是在閣内看盤旋在大慶殿頂的仙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