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章越在中書值宿。
處理了一下午陝西各經略使路送來的軍情,急報,章越一一作了批示及回疏。
主要是溝通的問題。
地方将帥及經略使,轉運使,知州等官員的消息和來報,很多都是十日甚至十五日以前的消息。
章越再如何批示,也是有一個時間差的問題。
所以說他才主張在陝西設立行樞密院,來解決溝通的問題。
中事急事樞密院就可以拍闆了,但大事緩事中書可以下決斷。
但處理一下午的公務,章越覺得自己有幾分精力不濟,以往有挂的輔助,讀書幾個時辰也不覺得累。現在沒有挂了,自己又近不惑之年,加之在家賦閑懶散了許久,一番操勞之下,覺得難以爲繼了。
章越不禁有等剛才上班,又想放假的念頭。這就是人閑久了的通病。
這時候宋用臣至中書向章越道:“陛下知道丞相今日留宿,故在擺了一桌禦膳,獨賜于丞相。”
說完内侍入中書擺了一桌禦膳,十幾個内侍挑着大大小小幾十個食盒入内,由此可知宰相貴重,天子器重。
章越看了一眼問道:“陛下身子可稍緩?”
宋用臣道:“陛下午後都不曾理事,如今方才進些藥膳。”
章越道:“正好,餘正要入宮奏事。”
宋用臣道:“丞相不如用畢禦膳再去。”
章越道:“事急不敢逗留,回來再用。”
章越當即便起身入宮。
宋用臣看着一桌禦膳有些發呆尋又心道,章丞相以直侍君,我有些明白爲何官家讓他作宰相了。
宋用臣看了一旁發呆的宮人道:“還想什麽,立即送至禦膳房熱着。”
章越來道天子寝宮,官家正在躺在榻上,由宮人喂着藥膳。石得一見章越入内,立即擺了一張交椅于天子榻前。官家揮手示意喂食藥膳的宮人也是退下。
見打斷了官家進膳,章越告罪一聲方才入座。
以往爲參政,因顧忌宰相權威,不能經常單獨面見天子。而今成爲宰相後卻沒有這個顧忌,君臣大可說些私密話。
官家道:“你這行樞密院之議,甚好!朕卻沒有想到,早知有此主意,朕又何必事事親力親爲。”
章越聽了官家之言,不由汗顔,什麽行樞密院,這是自己借鑒後世制度。
行樞密院是金國發明的。還有行中書省,乃元朝發明,此制度被簡稱爲行省,如後世各個‘省‘的稱呼,都由此流傳下來。
爲什麽有行樞密院?行省的制度?
其實與最高權力鬥争和央地矛盾相關。類似還有明朝設立的巡撫總督,這相當于都察院的分支機構。
皇權和兩府在權力上有博弈,官家對西北用兵,但樞密使馮京及不少官員卻集體反對,同時皇帝對文臣也不信任,所以讓王中正和高遵裕這一外戚和内宦領兵。
最後鄜延路的失敗,證明了外戚和内宦不是領兵人選。同時中央遙控戰局,确實難以處置瞬息萬變的戰局。
官家任章越爲宰相,接手主持對夏戰事,若章越直接插手,又容易引起皇權和相權的矛盾。
所以從樞密院中選一個官員。
如此中書可以管,樞密院也可以管,皇帝也可以管。
金朝也是這般,金朝最高軍事機構爲都統帥府,這是部落制遺俗,而樞密院是由皇帝直接掌控,作爲削弱都統帥府權力,将權力收歸中央所用。
章越向官家道:“陛下謬贊了,臣也是考隋唐時行尚書省之制。地方自治則粗放,中央理之則精緻……”
官家道:“甚好,朕之前擔心,以行樞密院處置六路經略安撫司是否權責過重,但如今看來确有道理。”
“至于韓缜這個人選,也是深得朕心。”
章越道:“行樞密院隻領兵事,調度兵馬,此外于地方民,财,人事不得過問,同時不給予任何一州一路爲治。”
“臣以爲,管得小,則予以放權,管得大,則予以分權,這是祖宗制度。也可消除前朝行台和刺史之弊。”
章越向官家說了一番如何如何中央集權的辦法,官家聽得入神。
要不怎麽說,從古至今法家一套都深受皇帝喜愛,也是官員晉身之資呢。
說實話章越精于此道,又排斥此道。
行樞密院好在哪呢?
一路經略安撫使都兼任本路一州知州,兼管一路兵馬,如熙河路經略使,同時也是熙州知州,鄜延路經略使,也是延州知州。
經略安撫使既管一路之兵,也管一州之政。
比如水浒傳裏,宋江最後所授的楚州安撫使兼兵馬總管,你不兼任楚州知州,根本沒有過問民事政事的資格,安撫使隻是說得好聽而已。宋江真正實職隻是楚州兵馬總管而已,這僅是州兵馬總管,還不是路總管。
盧俊義還是副總管,這更是放屁都不帶響。
六路行樞密使,管得大,但實際作用如同那楚州安撫使,乃是無源之水。少了上面支持,你一兵一卒都調不動。隻是宋江管得是一個州,行樞密院管得是幾十個軍州而已。
章越闡述行樞密院之策,深得官家之意,聽得他是龍顔大悅。
說完了此事後,官家道:“朕聽說蘭州之捷,中書要上賀表,此事實無必要。”
章越道:“依制度攻取一州,兩府大臣都要上賀表,更何況蘭州以後是熙河路重鎮,路治所在。”
官家搖頭道:“朕前日接到童貫消息,董氈攻涼州本要得手,但從俘獲的黨項一首領言,西人掘黃河七級渠水淹靈州,城下的泾原路兵馬今不知如何?”
章越聽了一臉震驚,難怪泾原路兵馬五六日沒有消息。
“如今青唐部已從涼州城下退兵。童貫如何勸也攔不住,本待仁多崖丁不在城内而取之的,是了,聽說仁多崖丁正在這靈州城内。”
章越看着官家沉默不語。
從涼州至汴京,這最少已是十五日前消息。
官家道:“這時候,朕無心受什麽賀表!”
“卿真可謂是受任于危難之間,奉命于敗軍之際。”
這是出師表上的話,章越連忙離座道:“陛下,臣豈敢比武侯。”
官家示意章越坐下:“卿不比也當比了。”
“若泾原路兵馬也是全軍覆沒,這也包括章直兩萬熙河路兵馬,一旦此事成真,西北幾近崩盤。以後守住西北都難,更别說滅夏了。真是好大一個爛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