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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兩百一十八章 有用的辦法


第1232章  有用的辦法

大雪簌簌地落下,皇城内外一片茫茫之色。

蘇轼本向章越道謝,感激他數次回護之情,沒料到章越卻一句提前道了一句,天下可無我章越,卻不可無蘇子瞻。

章越将蘇轼道謝的話堵了回去。

我救你不僅僅是因爲你我是朋友,是同年,而是爲了天下,爲了國家留一個大才。

王安石說盛世不殺賢才,話就是字面意思,但同樣的話,章越說來就是另一個意思。

雖是大雪天裏,蘇轼心底卻溫暖如春。

蘇轼想起當年進京時相士之言,章越真是他們蘇家的貴人之語,真是一點不錯。

“蘇某惜此身,本想爲國家再做點事,但此番啓程躊躇再三,心底還是忍不住後怕。”

章越道:“子瞻,豈可輕移此志?”

蘇轼搖了搖頭:“我想起一個笑話,兩個措大言志,一人道,我平生不足唯獨吃和睡。他日得志,我當吃飽了睡,睡飽了吃。”

“另一人則道我則有一點不同,我當吃了又吃,何必要睡呢?”

“所謂人生抱負之志不過如此。”

章越笑着搖頭,蘇轼都到這時還不忘吐糟。

不過章越心想曆史上蘇轼一直在黃州待罪,一直到了元豐七年時,天子才讓他改知汝州。

章越還不到元豐五年便讓蘇轼官複原職,豈不是如赤壁賦,承天寺遊記等名篇恐怕就要……恐怕就要由我替他寫了。

章越如是想到。

章越對蘇轼道:“先談公事。”

……

二人在中書廳裏入坐後,蘇轼坐在下首,章越坐在案上。

官員入中書奏事都是北向而坐,宰相據案面南而坐。隻有兩府入中書時,方才撤去桌案,宰相與之分東西賓主對坐,這叫掇案。

蘇轼至中書必然遵守以此規矩。

蘇轼看着章越今時今日,自知不可以以往口吻與章越輕談了。

章越道:“由子瞻出使高麗再聯絡女真之事,是非你不可,權高麗國主崇仰本朝文化,你的文名早已在高麗遠播,所以你前往此地再好不過。我聽說之前高麗文臣金觐随同柳洪、樸寅亮出使宋朝。歸國後,爲他的兩個兒子分别取名爲“富轼”與“富轍”,倒是有意思。”

章越說笑,蘇轼肅容道:“下官有一事不明,高麗必聽命于契丹,終必爲北虜用。契丹大軍足以緻其死命,而本朝則不能故也,爲何高麗要聽命于我,而不聽命于契丹?”

“若是真的通好高麗,契丹觸怒,豈非兵禍又起?”

蘇轼說得很有道理,契丹與高麗大部分領土就隔着鴨綠江,而且遼國還在鴨綠江以東的保州,定州駐軍,随時可以攻打高麗的西京(平壤)。而宋朝與高麗距離那麽遠,幾乎沒有什麽制着高麗的手段,高麗憑着聽你的。

章越道:“問得好,此事要從熙甯七年說起,當時本朝與遼國因劃界之事,我身爲樞密副使率軍在前線與遼國對峙。”

“爲了打破僵局,當時朝廷讓安焘和陳睦出海使高麗,以爲聯絡。”

“之前本朝至高麗海路,一直是由登州至高麗西海岸的翁津,但這一次,本朝則由明州(浙江甯波)至高麗禮成江的碧瀾亭登陸。”

“爲何改變驿路?”

“因爲登州海禁,本朝禁止商人私下與遼國市易,所以這條路斷了,而且從明州走而不從登州走,就是爲了不觸怒契丹人。”

“這條路說遠也不遠,依靠季風之便,五六日即可抵達,但是風險不小。之前本來要林希出使,但他聽說風險較大,最後就不去了,結果吃了挂落。”

“不過明州雖遠,卻禁不住商人賺錢暴利之心。這些年富貴險中求的閩商從泉州港出海,照樣能行往高麗。”

“故而我打算打擊民間私易,允許持朝廷招牌的皇商直接從登州出海與高麗貿易。這一次我準備将貝吉布裝在使船上運至高麗,以後有了商貿之巨利,何愁高麗不從。”

曆史上從明州及泉州到高麗的海貿非常發達,其中利潤可觀,特别是南宋時,高麗爲了接待南宋商人在高麗多建館舍專門招待。如沈萬三也是通過這條線路而暴富。

同高麗做生意,既可以作爲财源,同時也是将對方捆綁在一起的方式。其實章越有個念頭,無論攻下涼州打通西域絲綢之路,還是這條海上絲綢之路,才是要緊的。對遼,對黨項都隻是順帶的,隻有貿易和商業才是重中之重。

章越頓了頓道:“當然最要緊的據職方司如今高麗與遼國關系并不和睦。”

“遼國一直試圖在鴨綠江設置遼麗兩國相互交易的榷場,但權高麗國主的意思是隻要遼朝不退出保州等城,就不同意開設榷場。兩家邊境都有些摩擦,否則高麗也不會主動示好。”

“此外高麗一直還有吞并部分女真之心,但苦于遼國阻礙,尚不敢輕舉妄動。當然最要緊的還是通過高麗,聯絡上女真人。”

蘇轼聽說後道:“下官明白了。”

章越又與蘇轼說了一些細節方才了了。

之後蘇轼便起身告辭了,章越起身相送,蘇轼道:“丞相,這一次我至江甯拜見王荊公,他與我說了一些話。”

當下蘇轼将王安石的話與章越說了,并言期望章越能夠化解以後的黨禍。

“王荊公當時的言語就是這般的。對丞相可謂是期許深重啊!”蘇轼說完看着章越的表情。

章越望着窗外大雪出神了,蘇轼和王安石都看到了,北宋有亡于黨禍之憂。

北宋與明的曆史上有些相似,都經過小宗入大宗,然後有大禮議和濮議,這種朝臣的大站隊。最後在末年都爆發了嚴重的黨争,最後黨禍成了亡國的誘因。

片刻章越道:“荊公言重了。此黨争黨禍怕是我止不住的。”

蘇轼道:“丞相,下官以爲除了免役法外,其餘新法可以盡廢。此外似呂惠卿這等小人,當永不錄用。”

章越道:“若悉數罷免其餘新法,朝廷财入必是匮乏。”

蘇轼道:“當量入爲出,削去冗官冗兵,減少任子。同時治理好黃河,解民生之疾苦。”

章越道:“我在位能收拾涼州靈州,成就半功便不錯了。何談收複興州,遏制黨禍這等全功呢?”

蘇轼一愣,尋機苦笑問道:“丞相,收複興州靈州,比黨禍亡國還要緊?當初蘇某說得頭上安頭,并非是此意啊!攻下涼州,再給陛下上尊号,最後還要封禅泰山,這些都隻是飲鸩止渴之道,不能最後消弭黨禍啊!”

章越看向蘇轼苦澀地笑道:“子瞻兄,我問你在當今新黨和舊黨之中,似你與荊國公這般能夠先不問立場,而先言對錯的能有幾人?”

“又更有幾人希望大家能夠心平氣和坐下來,消弭争論,最後求同存異的?”

“誰能看到黨禍亡國之危?就算有有識之士,也隻知道借助黨争之事争權奪利,私心自用!”

蘇轼被章越幾句話說得一愣。

章越看了蘇轼一眼道:“子瞻兄,通往正确的目的,不一定要有正确的手段。韓非子有言,爲政猶沐也,雖有棄發,必爲之。”

“愛棄發之費而忘長發之利,爲不知權者也。”

韓非子說,治國就像是洗頭發,就算掉了一些頭發,也要将頭發洗幹淨。你要是愛惜頭發,卻忘了頭發還會生長出來,這就是不知道權變的人。”

章越說到這裏,想到電視劇裏,孫提出要上下服從黨魁一人,但黃興反對認爲這事不對的。孫也是無奈,當時從上到下一盤散沙,必須通過這個方式來加強凝聚力。

蘇轼當然堅決反對章越通過給天子攻伐黨項,上尊号,封禅泰山等方式來作爲以後消弭黨禍的辦法。

可是蘇轼也不仔細想想,爲何這一次王安石對章越他有所改觀?口風上出現松動。

還不是因爲朝廷這一次攻下了涼州,打通了河西走廊。

事實擺在眼前,比說道理強一百倍。現在除了部分猶自嘴硬,新黨之中大多也服之。

這是讓所有人都服你的辦法。你要我‘以德服人’,用其他的辦法讓新舊兩黨心服口服,抱歉,這個我真不會。

蘇轼猶自道:“此番争涼州,川蜀米價騰貴,丞相雖再三免除百姓稅役,但仍有士人上疏。若收複興靈,則花費更倍于興州靈州!”

“這些年我在書信中見家鄉父老如此,實是心痛如絞。此官爲之,不能匡扶天下,解民倒懸,這官着實沒甚意思。”

章越道:“子瞻兄,你這麽說,實太對不起我等一番辛苦了。”

“你不願意支配别人,也不願意被人支配。眼中所見衆生平等,這便是讀書人的風骨。與‘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爲孺子牛’有異曲同工之妙。這也是我保你之故。”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爲孺子牛!”蘇轼品着章越這話,對于不如自己的人,他可以卑微下來,但對高于自己的人,則絲毫不假以辭色。

蘇轼道:“丞相,這話極好,但蘇某愧不敢受。”

章越笑道:“什麽受不受的,等你從高麗回來,其他話你我再慢慢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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