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2章 要辦難事
宋朝官場常以兄弟叔侄同在官場而聞名,譬如蔡卞,蔡京兄弟,還有蘇轼,蘇轍。
他們都是章相府上的紅人。
但還有一個隐形的關系,譬如李清臣和韓忠彥。
乍看二人不親密,但李清臣是韓琦的侄女婿,故二人關系其實甚近。。
李清臣與韓忠彥交情很好,但不是章越這一派系。盡管章越拜相後曾經出面招攬過李清臣,但被他拒絕了。
李清臣有自己的想法,章越手下不缺能人,似蔡卞,黃履,許将,蘇頌等等,可王珪卻不同。
他在章越那邊或不得重用,但在王珪這卻能有自己的分寸,同時對方還要依仗他平衡章越的權勢。
所以李清臣立朝,無論是王珪和章越都保持着不近不遠的距離。
這一次李清臣得了省試主考官的差事,這對于一名讀書人而言,幾乎可謂是最高的榮譽,也是一生向往之事。
李清臣這些日子都在揣摩考題之事。
考題就是朝廷的風向标,以往常有人借助經義隐晦表達政思,傳達出高層或者是自己的想法或念頭。
所以提出一個恰當不會引起争議的考題,也是李清臣所費的心思。
李清臣出身清白,雖說仕途上借助了韓琦,韓绛,王珪之力,但他乃正兒八經的科舉和制舉雙出身,沒必要通過這樣的政治投機來獲得什麽。
李清臣在家裏參詳文章經義,揣摩幾個好的考題,打算爲國家選出真正的人材,同時命家人收拾衣褥準備鎖院後的事。
但就在這夜韓忠彥突然來訪。
李清臣聽說韓忠彥前來有些驚訝和不悅。
自己身爲省試主考官之事雖未公布,但已是中書内定之事。王珪雖不理會朝廷大政之事,但對科舉和選官這般收恩延譽之事與章越可謂是寸土必争。
他擔心韓忠彥找自己爲章越一系通個關節什麽,據他所知章越的兒子章丞有參加這一次省試,盡管鎖廳試的主考官不是他,但最後名額定奪和分配上他是可以拿主意的。
但李清臣轉念一想,章公何等人物,豈會爲此事?
但萬一韓忠彥真的提出了,他也不能拒絕就是。宰相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李清臣心懷忐忑地見了韓忠彥,韓忠彥倒是一臉凝重,他坐下後看了一李清臣的宅子道:“你還住此地,雖說上朝近些,但也太簡陋了,怕是連緊一陣的西風都擋不住。”
“可憐我妹妹随你受苦了。”
李清臣寒門出身,爲官三十年今官拜翰林學士,依然衣食簡樸如故。
李清臣笑了笑道:“不是不願換個宅子,隻是習慣了此處,甚是方便。”
韓忠彥肅然道:“我得了差事,往契丹遞國書,告訴你一聲。”
“什麽?”
李清臣吃了一驚道:“宋遼有交戰之勢,你這時去送國書怕是……”
李清臣實在不懂,朝廷怎麽讓韓忠彥這纨绔子弟去辦這差事。
韓忠彥自嘲地道:“估摸着是我爹爹在遼國有莫大的名聲,料遼主不敢殺我吧!”
李清臣聞之色變,說得也是,聽說契丹使者每次來朝都要存問韓琦近況如何?身子怎樣?那是格外的敬重。神宗時韓琦曾坐鎮北京(大名府),也是想借對方的威名,讓遼國不要輕舉妄動。
現在讓韓琦的兒子韓忠彥出使遼國。
李清臣疑惑心想,據他所知這次出使遼國,不是應該找一個能言善辯,能夠靈活應變的大臣嗎?至少将遼國要宋朝退還涼州的蠻橫要求給拖延住。
這樣的差事,顯然韓忠彥并不勝任啊。
李清臣道:“當初韓公鎮大名府時,曾緩和四夷之事,将太宗仁宗田獵之詩句藏在班瑞殿内之襯壁内。”
“遼國知道此事故而敬重韓公吧。”
韓忠彥頓時衙内脾氣發作道:“我說得還不夠明白嗎?丞相并非你說的這個意思啊!他……他親口與我交待的。”
李清臣驚得手中茶湯都要撒了,驚道:“丞相真的要置兩家八十年太平于不顧嗎?”
韓忠彥道:“你不知道嗎?朝廷已是仿漢三輔,在京畿設輔州,各屯數萬兵馬,要以兵爲城與遼國決戰畿内!”
“若不交兵,爲此何用?”
李清臣氣息不定,他雖反對章越與遼國開釁,但覺得章越也不過是在虛張聲勢,多争取一些談判籌碼。
再怎麽樣,大宋也不會罔顧黨項于一邊,和遼國交兵。
這可是兩面受敵,兵家大忌啊!
李清臣道:“師樸,這可使不得啊,你我都是河北人士,身有切膚之痛啊!宋遼太平八十年,一旦兵火蔓延,你我家鄉父老都要遭殃……直如當年的安史之亂一幕重演啊……”
“你我于心何忍啊!”
說到這裏,李清臣内心如焚,言語都哽咽了。
韓忠彥道:“是啊,我何嘗不知。”
李清臣問道:“你說是不是章相不願兩年後除相位?”
韓忠彥道:“章公一心爲了天下,誓要将遼宋大事定下,好功成身退,立萬世不朽之名!”
“我是擔心兵禍一起,便是幾年十幾年之事,哪有功成身退的道理。”
李清臣道:“那也不能拿着大宋萬萬百姓與他章三成就一己功業之私來冒險。師樸你可要三思啊!”
韓忠彥罵罵咧咧地道:“我還能不知嗎?三郎爲相後,我越來越不知他在想些什麽了。元長元度野心勃勃,子瞻子由散漫無方,我和安中真替他擔心。”
“但三郎與我幾十年朋友,這事我唯有幫襯他到底,今日與你說話也是有個交待。此事你萬萬勿透露出去。兩日後我便去遼國了!”
“若我出使有什麽不測,以後我韓家就托你照看了,走了!”
說完韓忠彥立身而起,李清臣一咬牙也追了出去道:“師樸,你我多年交情。我也不是不仗義的人,此事上我是定支持你。”
韓忠彥聞言點點頭,然後出了大門。此刻天寒地凍,外頭的駕馬正噴吐着白氣,路上的行人們都籠着袖子。
“師樸保重!”
李清臣追到門前向韓忠彥長長一揖,然後目送韓忠彥遠去消失在汴京的夜幕。
……
汴京的春寒仍未散去。
章越穿着厚衣在庭院裏觀魚。
東亞國際政治與歐州不同。歐洲國際政治奉行是均勢理論,東亞政治則是朝貢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