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4章 貪生怕死勿入斯門
重回太學之感,令章越非常親切。
雖早已過了錦衣還鄉之時,但再見學生時之感觸還是頗深的。
一開始入太學時,章越還覺得學生有些拘謹,完全不似當年。
他擔心王安石的上中下三舍之制,是否令太學生們之間競争壓力過大?之前的太學虞蕃案,一貫清高的太學生們居然也出現了奔競成風,賄賂和讨好直講和助教,以謀在試中脫穎而出。
畢竟上舍生是可以直接作官或免會試直接參加省試,最少也是有免除解試的待遇。
他有甯可太學生們問一些錯誤百出的問題,也不是在下面唯唯諾諾。
但幸好章越過慮,這些太學生們還是敢言的。
至善堂上,天子垂拱而坐,章越坐在側座,判監和直講側坐在章越身旁。
左右随侍的還有直學士院蔡京,中書舍人蔡卞等大臣,下面則是身着襕衫的太學生們。
現在是蔡京,蔡卞兄弟大熱,得到天子的信任,今日巡視太學之事多由他們兄弟二人張羅,至于章越現在除了君臣奏對之外,大多是一副淵默之狀。
他早已過了處置具體事務的範疇,而将更多精力都放在中樞決策上。
現在章越坐在天子之側,不與衆臣同列,看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位,但越到這時越要惜字如金。至少在群臣面前,一定要保持與天子的一緻。
皇權之下,最怕的就是功高震主或者說是樹大招風。
皇權就是伐木,大樹參天了就要伐去,若沒有參天的,那就伐去所有樹木中最高的,依次一棵一棵地伐下去。最後樹木伐完了,連高一些的草也當作樹木被伐去。
仁宗皇帝是古往今來帝王後少有的仁厚皇帝,範仲淹變法威脅到皇權了,照樣中止。
這就是權力對人性的異化。
章越知道其中真味,所以即便身爲宰相,有時候不要太認真。
要爲官久了,越是明白要随時在入世和出世之間切換,官家急着來太學一趟作何?
還不是權力不可輕放,必有人進言章越以太學生爲督指揮使,是否有染指操縱三輔兵馬之心?章越猜也猜得到。
官家到此自是要對太學生們效忠得用,施以恩德。
天子親手賜錢賜物賜衣,每名太學生賜錢五貫,賜棉布一匹,賜筆墨紙張一副。
就是要爾等好好效忠于天子。現在又做出親民的樣子,傾聽太學生的訴求也是這般。
一名太學生道:“陛下,朝廷誠以三輔設軍,募兵制之弊向來爲人所诟病,大量市井遊手以爲軍卒,以至于軍紀驕堕,以草民看來似不如唐時的募兵制及晉漢時的曲部制。”
這個問題也是朝野關心,王安石和章惇先後支持的保甲制,就是有恢複良家子從軍的意思。
官家笑着點頭,頗有鼓勵太學生們進言之意。
下面太學生們見天子如此親民,廣開言路,也是躍躍欲試。章越暗笑,官家即位之初确實有廣開言路,但在位越久越懶得聽言,現在能與他說進去話的人少之又少。
當即直學士蔡京出班道:“陛下,此事容臣答之。”
官家颔首允之。
蔡京在官員一貫以能言善辯著稱,但見他道:“五代之前将兵有寓兵于農之意,而今朝廷稅賦充盈,自不必如過去以将馭兵而募之。”
“朝廷募兵效忠的是陛下,是朝廷,而不是過去将領的私兵曲部。”
蔡京的答話堪稱官場上的教科書回答,正好切合天子的心思。
這時一名太學生起身道:“陛下容禀,方才蔡學士所言募兵募來的是朝廷的兵,而不是将領的兵。不過據草民所知,如今将領驅役士卒爲奴經商的不在少數,這又何解呢?”
說到這裏,衆臣臉色就有些難看了。
而上首直講程頤一臉淡然,沒覺得學生此問有什麽冒犯之處。
蔡京淡淡地道:“你說的隻是個别将領所爲,若有此等驅兵爲奴之舉,朝廷必會深究。”
這事也該到此爲止了,一旁蔡卞道:“陛下,可啓程回宮了。”
官家卻擺了擺手道:“朕還要繼續聽。”
章越見官家這般,繼續默坐君側。
“諸卿有何言論,不妨講一講!”官家今日興緻還沒夠。
聽天子這麽說,衆太學生們都是精神一震。
一名太學生起身道:“陛下,昔太祖時命郭進在邢州,李漢超在關南,何繼筠在鎮定,賀惟忠在易州,李謙溥在隰州,姚内斌在慶州,董遵誨在通遠軍,王彥升在原州,隻授以緣邊巡檢之名,不加行營都部署之号,大抵都十餘年不換任。”
“立下邊功者多加賞賜,其官都不超過觀察使,北疆、西蕃皆不敢侵犯邊塞,以緻多次派使求和。如果陛下能遵照太祖舊例,慎重選擇名臣,分别管理邊郡;罷去部署的稱号,使他們互不統轄;設立巡檢的職名,使他們互相救應。如此野戰則勝,城則固守,不要幾年,契丹黨項皆可安定。”
官家聞言徐徐點頭,對章越道:“此是高論。”
章越心道,高論個叽叽。
章越道:“陛下,此論當年錢宣靖(錢若水)曾勸谏過仁廟。”
官家道:“原來早有人議過,若此法真可以禦遼,朕不怕放權!”
這時一名英氣勃勃之太學生起身道:“謬論也,眼下如郭進,李漢超之将又往何處尋呢?”
“衆所周知,太祖治邊隻作州一級,而不做經略使路。”
沒錯,對于州一級用郭進,李漢超這樣的心腹兼名将率領。宋太祖給與這些将領一切權力,治内錢谷人事一切聽他主張,甚至聽調不聽宣。當時依托這些邊将擋了契丹十幾年侵邊。
對方繼續道:“不過此論有一個前提,就是太祖之十萬禁軍,乃天下最精銳的兵馬。”
章越點點頭,此論才是正理,隻有十萬禁軍的威懾之下,前線的将領才不敢有二心。這是趙匡胤這樣馬上得天下的皇帝才有的自信。
否則關系再鐵都信不過。不信,你看看曆史上的郭藥師。還有南明的江北四鎮,左良玉就知道了。
郭進在西山二十年,李漢超在齊州十七年,看看現在一任經略使都不超過三年。
現在宋軍禁軍精銳早在太宗皇帝兩次北伐中都送完了,如果禁軍能用,又設三輔州作何?
官家聞言大是沮喪。
他看向場中這群英氣勃勃的太學生忽有等心力憔悴之感,章越也察覺到天子的情緒,天子一心恢複漢唐之盛業,奈何條件便是這般。
章越道:“陛下,先起駕回宮吧。”
官家有些蕭瑟地道:“朕正有此意。”
天子起駕,官家步出至善堂看着目送的太學生們。
官家忽停下腳步道:“朕不明白,太祖皇帝時不過十九萬兵馬,天下畏服,而朕有百萬之師,爲何天下仍是不安?先是黨項欺辱世廟,而今遼人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于朕!”
在場之人聞言無不動容。
衆臣皆是垂首道:“陛下,臣慚愧!”
太學生們亦是伏地道:“陛下。”
場中唯獨章越沒說話。
官家心中積蓄了許久的壓抑和郁悶,他此刻看向章越問道:“卿爲何不言語?”
章越勻了勻呼吸道:“陛下,設三輔軍之事,臣在朝諸公商議多次。朝廷的兵馬确實疲敝,大家都心裏明白,在場列位臣工,甚至太學生也是明白。”
“眼下遼國幾十萬兵馬駐于雲中幽燕,河東河北陝西之邊軍亦是嚴陣以待。臣想的是眼下朝廷唯一的指望,便是練一支強兵出來,或許可以沖折一二,至少也可以讓遼人知道我有所準備,甚至有所忌憚。”
“若是真到契丹幾十萬鐵騎入寇之時,飲馬黃河之際那一日……臣自是責無旁貸!”
衆大臣們和太學生們一片肅靜。
這一幕也是這些日子衆臣們最擔心,也是章越爲相後這些日子最被人诟病的地方。
你章越真是要拉着整個國家陪着你去豪賭嗎?
天子有些不理解,大臣之中也有不理解。
章越清楚這樣的感覺,高處不勝寒,在作決定的那一刻,你會發覺自己有多麽的孤獨。
章越看着天子道:“陛下,若真有這麽一日,臣是說如果……”
“臣身受三朝皇恩,太學又乃朝廷養士之地,而三輔軍又是朝廷中流砥柱。臣想如果真是有那一日,自是臣帶着他們站出來死在君前,以報效陛下的知遇之恩!”
官家聞言默然,他有些後悔方才的言語。章越爲相何等殚精竭慮,也是爲了這個天下家國啊。
而章越看向堂上太學生們道:“在此我也告訴諸位一句,有人試圖博個僥幸,以爲是個飛黃騰達的地方,這心思我一清二楚。但今日我将話放在這裏,這是一條死路,但那又如何?既是心懷了報效國家之志,那麽便是貪生怕死勿入斯門,升官發财請往他處!若無此志,請諸君行往别處,我亦羞于與各位爲伍!”
章越目光所過,在場太學生們都是爲之一凜。
數名太學生們聽到‘貪生怕死勿入斯門,升官發财請往他處’時,心道,大丈夫做人的道理,不正在于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