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5章 戰和兩手
中書西廳之内。
“丞相,這是近郊捕下的蝗蟲。”
章越将下屬遞來蝗蟲看後點點頭,一旁蔡卞道:“丞相,顔色尚青,看來今年蝗災不重!”
蝗蟲平日獨居時顔色是青色的,這時候蝗蟲危害不大。
但是蝗蟲一旦聚集就壞了,當大群蝗蟲聚集時,從綠色變成黑棕色,其中背部變成黑色,腹部則變成棕色。
這時候就是恐怖的蝗災了。
所以蝗蟲群居和獨居是兩種生物,而且蝗蟲變色後是有劇毒的,這時候絕對不能食用的。
因此不能鼓勵受災的百姓吃變色後的蝗蟲。
而宋朝的官員們對于蝗蟲辨色都是基本常識。
不久另一名官員奉上道:“丞相,這是從河北大名附近呈上的蝗蟲!”
章越拿起看了看,點了點頭。
又一名官員呈上道:“這是從永興府送來的蝗蟲。”
對于這隻蝗蟲,章越仔細辨認後道:“可!”
其餘還有兩淮等地送來的蝗蟲,章越隻是粗粗看了一眼。
“慶幸今年河北和陝西還算太平,雖有小災小害,至少沒受蝗災!”
蔡卞得出了結論。
章越贊許地看了蔡卞一眼,他知道自己心底所思所想。
章越對蔡卞道:“元度啊!你說蝗蟲之物,爲何獨居時與群居時不同呢?”
蔡卞道:“下官不知。難道丞相在喻人之隐與仕嗎?”
章越笑道:“元度,這是其一。”
“天下之理莫過于陰陽。其實蝗蟲也是如此。蝗蟲獨居時色尚綠,是因要避開敵害,隐匿于草叢之間。”
“而蝗蟲群居時色尚黑,此刻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爲的就是聚引同伴,同時告訴天敵其有劇毒。這時一般的雀鳥都不敢食之!”
蔡卞道:“下官受教了。”
章越笑道:“其實天下之大,也是這般。人有獨居的道理,也有群居的道理。”
“你說大群蝗蟲而來,若遇到一隻色不肯變其黑,奈何?”
蔡卞道:“丞相,之前元長與我說過漢家制度王霸用之。”
“正如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而奉有餘。”
“人之道于個人有益,但于家國則有害,天之道對個人無益,然對家國有所補益。”
章越微微一笑,他如今在考校一個學生,也是将自己執政經驗相傳授。
蔡卞道:“丞相,朝廷用人之道,也如這蝗蟲一般,尚黑,尚綠亦時而辨認。”
“如丞相執政,所用之人并非完全同己,譬如程頤、呂惠卿之輩,正如蝗蟲不同于黑綠二色一般,隻要于國家有用。”
“譬如元長與蘇子由不和,但也要爲了丞相的大局,相忍爲國。不可因異色而排斥之!”
章越點點頭道:“你明白便好。以後執政,若要色尚同,先要容忍異色。”
“朝廷異論相攪,爾等常覺得礙手礙腳,整日想着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來。但此策于整個家國卻是有益的,反之則是有害的。”
“甚至于你們個人也是有理的。打個比方,你們是願意容忍馮京,孫固爲相,還是願意以後司馬光爲相!所以你與元長都要切記得,物極必反的道理!”
蔡卞道:“天道如張弓,下官是受教了。”
章越徐徐點頭道:“不錯。如這些人今日異色,未必日後也是如此。”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切不要将事做絕。”
“正如你要與誰争,便要先拉攏他。你要拉攏誰,便要與他先争一争。這些辦法都會事半功倍的。”
“隻要你始終切記,你的初心始終是爲了社稷,爲了天下。而任何時候一言堂都不是最好的辦法。”
“這些話我也隻能與你說,旁人聽了都要入魔道的。”
蔡卞道:“卞受教了。”
正言語之間,一旁有人道:“丞相,蘇轼從高麗出使而歸了。”
章越聞言大喜。
“這裏是蘇轼給丞相的親筆信!”
官吏将信給章越,章越一目十行浏覽之後,大喜道:“子瞻不辱使命,将事辦成了。”
衆官吏們聞言都是又驚又喜。
蘇轼在遼國以戰争威脅大宋之際,出使高麗必身負重要使命,而此刻回國,看章越的臉色必然是帶來了什麽好消息。
不知道蘇轼給章越辦成什麽大事。
……
這一個月,宋遼談判一直在進行。
遼使蕭禧已是言明,不得國書誓表則不還!
至于負責談判的依舊是樞密使孫固,但這些日子孫固時常抱恙,而談判副使則改由翰林學士陳睦出任。
現在都亭驿内,陳睦正受了一肚子氣。
蕭禧氣焰嚣張至極,問題是他正好看破了孫固的虛實,讓宋遼談判完全陷入被動。
陳瓘對陳睦道:“如今遼使似信心十足,蕭禧一口咬定了,要将退還涼州之事寫入國書!”
“絲毫不肯松口。”
陳睦道:“丞相示下,退還涼州之事,其實未必不能寫,不過且先磨一磨再說。”
“蕭禧之前說了隻給我們最後三日期限!”
陳睦怒罵道:“番狗!”
“若是咱們真的不答允,他一回國,遼國還真要發兵攻宋不成嗎?”
陳瓘道:“現在遼國就指着黨項,所以才有恃無恐。”
陳睦負手踱步道:“正是如此,所以你我才要忍一時之氣,繼續與遼使談下去吧!”
陳睦和陳瓘言語,下面的官員人人有氣。
遼國使者一而再再而三地侮辱他們,視大宋于無物。
正待這時,一名官吏入内與陳睦耳語數句。
陳睦一臉驚喜道:“子瞻真的将事辦成了。”
陳瓘道:“何事?”
陳睦道:“子瞻這一次出使高麗,受到了高麗國主從上到下的禮遇。”
“特别是本朝已答允每年從海路給高麗一千匹棉布,換得高麗同意在義州開設榷場,與遼互市六個月。”
陳瓘和衆官吏們聽了都是又喜又悲。
喜的是本朝與高麗關系近了一步,可悲的是每年給高麗一千匹棉布,說來也是變相歲貢的一等。
用這個條件來換取與遼國談判的籌碼。
陳瓘難過地道:“一匹棉布之價三倍至五倍于絲絹,還有價無市。每到過冬,汴京街道都要凍死多少餓殍,若有了棉布作衣,百姓何至于如此啊!可以活多少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