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3章 王珪的進退之道
章府之中。
章越與陳瓘正在對弈。
“劉子京(劉昌祚)已是下令全軍反擊了,看來大勝已不遠矣!”
就在王珪還在中書值房裏苦等消息時,身在府中‘請病假’的章越知道消息比王珪還要更早一些。
此刻章越笑着對陳瓘言語。
陳瓘笑道:“若換做昭文相公提前聞之消息,定是子弟要趁機到市面上多買些鹽鈔交子之物,再作個差價。”
章越笑道:“我不爲這些事,不是說看不上,隻是這樣的事辦多了損德行。”
“‘楊震四知’之事,不可不畏!”
辦什麽事都不要以爲神不知鬼不覺,他總是有另一個方式存在你的身上。
所以不怕好事不被人知,也不要以爲壞事無人知。佛家四知即道,一念心起,天地鬼神已知,旁人已是知道,甚至自己不知,意已先知。
因此儒家‘慎獨’是對的。但這事比較忌諱斷斷續續,或者目的心太重。
見章越安之若素,陳瓘愈發的拜服問道:“學生對丞相之佩服高而仰止!爲何丞相宰國三年,即令黨項從此不足爲邊患?”
章越看陳瓘這般失笑道:“三年?”
“你真以爲我才辦了三年?”
陳瓘道:“學生誠心求教!”
章越道:“自我受命于陛下,主持伐黨項事以來,信者始終不疑,疑者始終不信!”
“天下事皆始于信或不信!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兩邊各作一派,各作一詞,整日相互攻讦!”
“其實這二等人在仆看來無二,都是懶得動手之人,不知何爲事功者矣!”
陳瓘聽了面露尴尬道:“丞相,天下人大多如此。說實話,學生聽見有人說伐黨項不成,也容不下。”
章越失笑道:“你說得何嘗不是?”
“事功說來難,其實也不難。十個人裏能知事功者,不過一二罷了。”
“天下事必始于易,而終于難。先易後難,先行後知也!若治平年時,你問我伐黨項可否?我不好答你,所以我讓王韶去知古渭寨,能否立足,我也不知,但事要先辦了再說。”
“王韶立足後,我再到熙河路将兵,然後便一州一州地攻取,趙思忠(木征)降而複叛,叛而複降,等到局面稍定時,鬼章殺景思立,後鬼章又爲我所斬,最後青唐初步歸附,結果阿裏骨又是叛宋,章質夫在洮水大破梁乙埋,再到阿裏骨俯首,青唐徹底歸順……”
陳瓘聽得很認真,章越繼續道:“至今想來,其中反反複複,赢了時有人說能赢,輸了後有人說我早說過。”
“可我未預料過青唐黨項如何如何?從始至終,我都是半信半疑,有人說黨項一定可滅,有人說黨項不可滅,我從來不去聽他的。”
“不過别人這麽問過我時?我又如何答他?譬如陛下曾問過我,我說五年内可以滅了黨項,如今才知道這話是錯了。其實我隻是想事情一步步辦下去,最後到底會變得什麽樣子。”
“青唐徹底降伏後,朝廷兩路伐黨項大敗而歸,朝野上下沮喪一片,皆以爲此事不可爲之。但我受命之後,先後得蘭州,西安州,但又在鳴沙城下大敗,最後蘭州城下破黨項八十萬大軍後,有人主張趁勢滅了黨項,我主張議和……”
“一直到了得了涼州後,朝野上下方有了底氣,我此刻言議和,衆人又不信……但遼國介入後,又是百官齊疑之于我……”
陳瓘聽到這裏略有所悟,章越對陳瓘道:“不是我有先見之明,而是我就事論事,且始終持之以恒爲之,而天下大多數人隻是信和不信。所以到底什麽是事功啊?”
“陛下當初開天章閣禮下于我時,我早說過了。到底能赢不能赢,這事能不能辦成?你先不要輕易下結論,因爲事情沒辦之前,你懂得也不多,一定要多聽聽别人的話,譬如呂惠卿司馬光的話都可以聽。人就是可以偏信不可偏聽的道理。”
“而在辦事的時候,你從中不斷去驗證自己和别人的判斷,不斷地存真去僞。辦着辦着你會才發覺,很多事看得比登天還難,可最後你到了面前仔細一看不過如此。”
陳瓘心悅誠服,信與不信這話天下所有人都可以道個所以然,甚至有切身體會,但真正事功的人卻并不沿着此道爲之。
陳瓘道:“學生明白了,變法之初先生所言‘行之力則知愈進,知之深則行愈達’!如今放在這個道理亦是四海皆準!”
“如今學生方知何爲先生所言的‘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章越颔首。
——
“丞相!丞相!”
中書東廳視廳内,王珪被喚醒。
王珪問道:“何事?”
但見一群穿着朱衣官吏圍着王珪,不勝歡喜地道:“丞相,勝了,勝了!”
“沈存中急報,在平夏城大破西賊,西賊最精銳數萬兵馬都被一網打盡了,從此黨項不足爲患了!”
王珪聞言雖是心底有數,但仍是十分歡喜。
左右官員紛紛道:“丞相在位又添一功矣!”
“丞相垂拱而治天下,不動聲色之間西賊已是灰飛煙滅!”
“丞相運籌帷幄于千裏之外,極其高明矣!”
王珪聞言淡淡地微笑,不久蔡确入内亦是向王珪道賀。
王珪十餘年宰相,自有氣度,從容地問道:“陛下知否?”
官員們紛紛道:“陛下已是知道了,往皇太後宮裏報過喜。宮裏吩咐下來,陛下已是好幾日沒睡過好覺了,故要好好歇息,讓我等作臣子今日暫不要驚擾,什麽事等到明日再奏上。”
王珪感慨道:“陛下真是憂國憂民啊!”
“聖心惦念至此,故才三軍将士用命,臣工們亦同心協力如斯!”
衆人紛紛稱道:“今日算是苦盡甘來了!”
旋即王珪又問道:“那史館相知否?”
衆官員道:“已是差人禀告去了。”
王珪點點頭,一名官吏趁機道:“這一番大勝,沒有史館相公主事,看看也并不是事事非他不可。”
另一名官吏笑道:“所言極是,所言極是。史館相公既是身子近來不好,且容他先歇着便是。”
話是這麽說,但大家都知道這一次前線選兵禦将,都是章越指派的官員将領。不過在東廳之内,官員們都知道要向着誰說話。
王珪聞言捏須微微笑了笑,看向蔡确道:“持正怎麽看?”
蔡确斟酌了一番然後道:“回禀丞相,眼下黨項已敗,若如沈存中奏報上所言精銳喪盡,則再無興師來犯之力。我看是黨項氣數将盡,就算我們不去打他,沒有十幾年怕也是彌補不來這些征戰多年的虎狼之師損失。”
“那時候不說與遼國兩路來攻于我,就算是遼國也難保不會對黨項落井下石。”
“那麽我們可以在史館相公回朝之前,與遼國議定和約,順勢把握一切!”
一名官吏道:“不錯,此刻權操于我手,如何都是進退有道!”
一名官員笑道:“這時候咱們就是将涼州還給黨項,他們也不敢要啊!”
衆官吏們聞言都是大笑。
衆人心道,之前沒有章越主持,大家都心底發毛,如何應對黨項和遼國兩路夾攻?從中方略,大家說不出一個細道道來。所以不說王珪,連蔡确都盼着章越能回朝來主持政事。
但眼下既是沈括已是勝了,局面自是不同。遼國現在已成了獨木,他的恐吓威力自大不如前。
下面的事既是自己可以料理,又何必再求着章越回朝料理國事呢?
官場上素來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不正是這個道理嗎?
之前求着你章越回來,你沒有回來。現在局面得到逆轉了,你可以暫不用回朝了,大家自己可以料理得!
王珪笑着道:“諸位都言之有理。”
“所以啊,我們正是在這時候才更要請史館相公回朝視事啊!”
衆人都是訝然,不明白王珪的意思,倒是蔡确點點頭道:“丞相高見!”
王珪從交椅上緩緩站起身子,斂去笑容道。
“諸位,請随我往章相公府上一趟吧!”
王珪步出了中書東廳,這時官員們陸續着吉服前來道賀。
不過王珪卻帶着衆官吏們齊齊往章越府上而去!
坐在馬車裏的王珪閉目養神。他确實老了,精力大大不如從前了,對很多事情都力不從心。人上了年紀後,最要緊的就是心力不如從前。
人沒有心力,就什麽事都怕折騰,怕麻煩,懶得去管了。
從這方面而言王珪确實老了,但是他并不糊塗。
盡管所有的官吏都在恭賀自己,但王珪對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一清二楚。
别人可以裝着糊塗,或者是礙于權勢一直奉承着自己,但王珪本人身在其中卻是不能不明白,騙誰也不能騙自己。
什麽厚積薄發,後來者居上,相業第一,這些話聽聽就罷了,你自己可千萬不能當真。
既是給了自己一個台階下,自己就要趕緊下。
王珪眯着眼睛看着汴京的街頭心道,其實爲官難也不難,不難也難,正如易經所雲,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方爲萬夫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