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5章 爾等契丹不配
來拜賀的百官聚了又散。
似極了官場有人走有人留。
不少官員欲留在府上與章越說話,以期日後重用,不過最後隻有章黨十幾名核心成員得到了章越接見。
如蔡京,蔡卞兄弟,如蘇轼,蘇轍兄弟,如章直,章楶叔侄。
章越相位之任剩下不到兩年,他前些日子問過錢乙官家的身子。錢乙說官家近來經他的調養身子還算可以,但是官家不節制欲望,飲食無常,易喜易怒,這都不是養生延年之道。
章越心道,若官家還是如曆史上那般年壽,那麽自己還有重返政堂的機會。
若是經過錢乙調養身體後能夠益壽延年,那麽他也要做好隐居山林的準備。
章越想起自己年少時,每爬上了一座山,他都可以看到更好的風景,如今自己已再度登上了山巅處!
到了山巅就要下山,然後再選一座更高的山攀爬去。
對此章越充滿了憧憬。
對于章越走後何人接替的問題,章越之前曾打算選蔡京,如今則打算安排蔡卞。
蔡卞此人作爲替手,算是一個極佳的選擇,可以延續自己變法的路線,同時各方面俱佳。不過官家的意思,他早已爲自己物色好了替手,那就是章直。
提拔呂公著爲樞密副使就有這個用意。
章越不由想起,當初章家與呂家的聯姻,就是韓琦一力促成的。當時韓琦不願看到自己投入王安石的陣營,所以想方設法爲自己和呂公著牽線搭橋。
呂公著無疑是舊黨中的标杆和一面旗幟,擁有着不遜色于司馬光的資曆和地位。章直作爲他的女婿,無論身上的政治光譜如何,但總是有一等路徑依賴的。
就好比兩個事情,你做一個事情比較順利,另一個比較難,所以你比較往容易的方向去努力。
不僅呂公著是舊黨,他的幾個兒子如呂希哲,呂希績,呂希純都是邵雍的學生,傾向于舊黨。
加上章直還有呂氏這枕邊風。
“阿溪,身子近來如何?”章越向章直問道。
章直道:“後背始終疼痛,坐不了一刻,便要躺下!”
聽章直這麽說,章越知道這是數年前他從鳴沙城城上墜城的老傷了,一開始沒辦法坐,現在好些了,但坐久了就痛。
“可是我聽說哥哥和嫂嫂說,你可以複出視事了。”
沒錯,呂氏現在隔三岔五托章實于氏夫婦給自己帶話,說章直現在身子已經痊愈,可以回朝任事。章越心知肚明,故而不說破而已。
章直有些尴尬道:“是……是……我家娘子的意思。”
章越笑了笑,章直倒是實誠。
不過章越早看出章直并不願回朝,似不想在自己和嶽父之間爲難,但耐不住身邊有個望夫成龍的老婆。
章越感慨呂氏的性子,簡直是放大的十七娘。能力沒有她強,但野心強她十倍。
章越明白官家的心思,比起變法來說,官家現在同時要調和朝中的黨争。所以他要起複司馬光,不過都被王珪和蔡确阻擾了。現在他選了章直這樣與各方面都有關系的官員,作爲以後下一任宰相班子的核心,如此無論是接班和過渡都是極佳的人選。
章越對章直道:“你是陛下的發小,陛下親口對我說,可以不念王中正之事,召你入朝,位登兩府。”
“何況不僅陛下對你期許甚深,我與尊嶽都是這般心思。”
王中正之事換在任何一個臣子而言都是大罪,不過放在章直身上,他有了光環加持,隻抵作賦閑在家數年揭過了。
章直道:“三叔,此事我早想過了,沒錯,我是各方面心儀的人選,這也是他們看重之故。”
“可是要左右逢源不成,就是兩面受氣的局面。滿朝文武之中,如今除了三叔你,又有哪個人能令新黨舊黨都心服口服的。而三叔有今日,也是靠着這些年的功績一步步走來的。沒有這些年連續大勝的聲望,恐怕就算三叔你也是難安其位。”
章直這話說得章越有些心酸,他剛登相位之處,也是非常的艱難,如今幸好是挺過來了。
否則又怎有方才堂前的一幕。
章直繼續道:“而我在鳴沙城打了敗戰,随我之兵馬皆沒入軍中,唯獨我一人逃出來。這些年我每想起陣亡的袍澤們都是夜不能寐,一合眼就是老人婦孺們問我要丈夫兒子。我沒有一夜安枕的。”
“若這般推舉我,便是新黨不服舊黨也不服的局面,我又何必趟這渾水呢?”
章越心道章直這有些戰後應激創傷綜合症了。
不過,章直說的對啊,他章越如今能鎮得朝中這些魑魅魍魉,還不是靠着自己一路殺過來的赫赫功績。
要是這些戰役中自己敗了一場,你看朝野上下那些人又是如何面孔?
現在之所以自己能大權在握,這已是百官們養成了一等路徑依賴。既是有一個人能帶領你們從一個勝利走向下一個勝利,那麽所有人也會跟着你不顧一切的盲從。
這也是爲何曆史上開國皇帝威望如此之高的緣故。
但隻要章越敗了一場,下面馬上就有人來一句‘我早就知道了’。
章越發覺自己小看了章直,對方實是一個非常有政治智慧的人,而自己不可以拿老眼光看人。
“不能惟精便隻能惟一!”章越道了一句,難怪章直不願出山,是怕站隊。
旋即章越立即道:“我調沈存中回朝,你去西北接替他如何?”
黨項失了涼州後就江河日下,又在平夏城精兵喪盡,可謂是沒有爪子,拔了牙齒的老虎,已是不足爲懼。調沈括回來,讓章直接替打幾個勝仗,那麽威望不就有了嗎?
官二代鍍金鍍金,不就是這麽來的嗎?
章越爲了章直的仕途,不免也起了私心。
面對章越的說辭,章直不免内心掙紮了一陣,章越見對方臉色立即道:“此事你不必着急答我,慢慢考量。”
章直起身道:“三叔對不住,這個事我做不出來!”
章越聞言也是有些惱羞成怒,道:“你在想什麽?沈存中功大,回朝就要升任兩府,你去替他正合适。”
大将在前線立了功,就要想辦法調回朝來,這也是大宋一貫傳統。
章直漲紅了臉道:“三叔,那讓楶叔去吧!他比我更勝任!”
“你……”章越被章直這句話給氣得不行,旋即擺擺手道:“随你,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