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8章 明明德于天下
官家睡了一覺,數年了從來沒有這一夜睡得酣實。
天子睡前還喝了不少的酒,醒來之後坐在床榻邊,眼角邊還殘留着淚痕。
從寶元年起,李元昊叛宋自立,先敗宋軍于三川口,後敗宋軍于定川寨,再敗宋軍于好水川,消息傳至汴京,宰相呂夷簡驚呼,一戰不如一戰。
李元昊甚至口出狂言,朕欲臨渭水,直取長安。
宋朝上下引以爲奇恥大辱。
更不用說遼國,先慶曆增币,後熙甯劃界,當時雖有章越主張,章楶又大敗黨項于洮水,仍被遼國強劃百裏之地。
隧有了熙甯十年變法,元豐繼之……王安石,章越兩代宰相接力相繼……
嘔心瀝血……昨日消息傳來,沈括在平夏城下殲敵二十萬,黨項精銳盡喪。西夏國主李秉常僅以身免,梁太後死于亂軍之中,梁乙逋降宋,黨項兩統軍妹勒都逋,嵬名阿埋一死,一降。
僞金帳,僞大纛,昔僞主李元昊所制的金印,至于铠甲刀劍更是繳獲無數,初步一點牛羊駱駝十數萬匹,馬數萬匹。
官家看到這封沈括一度質疑其有假,但仍是反複地看着,看着看着眼淚就落了下來,模糊了眼睛擦幹了再看,反複又看。
睡醒之後,官家又看了一遍,這才放在禦案上。
從寶元元年至今五十五年,此仇終于可複矣!
官家想到這裏,他步至殿前,仰望長空,排雲萬裏。
他心也從未如此的寬闊過。
曆史上朱熹曾評價過這位官家‘事事好自己做,隻是用一等庸人備左右趨承耳’。
但而今官家已是大有改觀,終于懂得委賢臣而任之,而非親力親爲的道理,前有安石,後有章越。
“朕用兩代賢相變法,終使國家走上了正軌,正五代之統,血慶曆之恨!”
“朕隻差生擒李秉常,功業可比唐太宗活捉颉利是也!”
不久章越來見。
今日綴朝,因爲要告太廟。
章越見官家時容色還是平靜的,十幾年君臣大家都變化不少。
官家再也不是那個喜怒形于色的天子了,不會情緒波動的那麽明顯,那等在廟堂上恸哭的情況大約不會再有了。陡然章越掃了一眼,看見禦案上沈括奏捷的劄子上面有處濕痕,旋即又明白了什麽。
“涼州奏報,阿裏骨業已攻下沙州,又兵臨瓜州!”官家似頗爲不滿。
章越道:“陛下乃皇者,何必與阿裏骨計較此百裏之地!”
官家則道:“朕是想河西走廊不可都便宜了阿裏骨!”
章越道:“陛下,當初盟約是阿裏骨盡取河西走廊,爲我們牽制黨項!”
官家道:“此一時彼一時,如今黨項主力覆沒,河西走廊可卷席而定,何必再遵守盟約?”
章越道:“陛下,遼國使者已是被迫返回,現在宋遼戰和未定,誠然與阿裏骨交惡實爲不智!”
“何況涼州新定,人心未附,再取河西鞭長莫及,一時讓給阿裏骨,待滅黨項之後再取不遲。”
官家歎道:“也罷,朕聽卿之言!”
章越道:“陛下,從谏如流,實爲聖君!”
官家問道:“章卿,你說當今國家最急切的是什麽?”
章越道:“在于明明德于天下爲急!”
官家看着章越嘴角上揚。
官家道:“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這是太學裏的話,朕七歲就知道。”
章越道:“陛下,熙甯間王安石變法,先主張變風俗,立法度;再主張一道德。依臣看來這一道德,在于變風俗和立法度之間。”
“是爲先變風俗,再一道德,最後立法度!”
“臣亦如是也。”
“那卿的明明德與一道德有什麽不同?”官家問道。
王安石的‘一道德’,針對儒者一人一義,十人十義而發,講究的是統一意識形态。
這個事當初章越幾乎跳起來反對,太學之案,六直講因反對變法被罷,章越被撸爲秦州通判,就與王安石的‘一道德’有關。
官家無不嘲諷地道:“卿作小臣時,因反對一道德被降職。”
“如今爲宰相卻講明明德!”
當初爲小臣反對一道德,是爲了維護自己的利益,如今爲宰相行明明德,也是爲了自己利益的。
就好比蝗蟲有二色時一樣,獨居的蝗蟲是綠色,這可以幫助你隐蔽,保護自己。
而群居的蝗蟲是黑色,這是一種攻擊的警戒色,同樣是保護自己。
一道德的目的是什麽?就是通過統一意識形态,來減少組織内耗。
但内耗這事是個組織就有,這是無法避免的。
不過組織必要的内耗,也是良性的,這是爲什麽皇宋始終堅持異論相攪的緣故。這就好比一個人過分地講衛生了,那麽這個人一定不衛生。
一個組織隻要統一大于内耗,就處于擴張區間。内耗大于統一,就處于萎縮區間。所以你要在中間把握一個度。
強制的一道德,可以短期用,長期用有害無益。但統一意識形态又不可不講。
所以明明德出來了。
第一個明是動詞,彰顯發揚之意,第二個明德,美好的道德。
我沒有統一道德,而是推崇彰顯‘明德’。
好比你反對變法改制可以,好的,我允許。我沒那麽小心眼,将你們這些反對派全部貶出去,甚至也允許你們存在廟堂上。但我重用支持變法改制的官員,你們也管不着。
官家這些年對異論打壓比較狠,比如說相州案,烏台詩案,太學虞番案,都是官家通過蔡确辦的大獄。
将廟堂上反對派幾乎一掃而空。
連司馬光等反對派也弄得不敢說話。
所以章越用較輕‘明明德’來取代官家比王安石還嚴厲的‘一道德’。要知道烏台詩案除了蘇轼,還有司馬光等三十餘名官員被罰銅,警告意思不可謂不重。
現在涼州得了,又取了平夏城大捷,陛下你應該讓下面人适當‘廣開言路’了。
不過名義上不能這麽說。
你章越提出一個‘明明德’,看似與官家一個意思,要管束下面的意思,其實用意是适度放寬。
人在順境,容易接受不同意見,逆境則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