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0章 黨争(兩更合一更)
陳瓘正前往章越這禀事,看到了滿面怒氣而出的蔡确。
陳瓘入内後,見到了正負手對窗外出神的章越。
陳瓘很少看到章越這般滿是躊躇。他也猜到章越與蔡确發生了什麽事,當即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
章越定了定神對陳瓘道:“持正,太令我傷心難過了。”
陳瓘道:“學生知道丞相一直惦念着與左丞當年的同窗之情。”
章越道:“瑩中,你也知道,我從不給人走一條絕路的。”
“無論是誰,是否得罪過我的。”
章越釋放這些年蔡确屢興大獄所捕之人,确實不願以後蔡确取代自己後能坐穩相位。但若蔡确能按自己的心意去辦,絕不至于日後貶死嶺南的結局。
但一切章越絕對不會明着與蔡确說。
到章越這個位置,隻會默默看着,暗暗地篩人。
章越對陳瓘道:“之前陳執中之子陳師儒案,陳師儒沒有必死的道理,持正處置太過了。”
“直到如今還是人心駭然。”
此事除了張氏殺了婆婆外,并沒有證據直接顯示陳師儒也參與了此案。連官家都問蔡确能否看到已故宰相陳執中的面上對陳師儒手下留情。
不過蔡确堅持要殺陳師儒,以正人心,朝廷綱紀。
最後陳師儒被問斬。
此事一出,上下駭然,雖都知道陳執中得罪過蔡确之父蔡黃裳。經此事人人都怕蔡确,生怕得罪了對方。
當時章越在定力寺中辭相,蔡确也是趁着章越不在朝中強行通過此事。當然章越推行的改制能那麽順利,蔡确也有一份功勞在其中。
不過此一時彼一時,既是章越提出‘明明德’于天下,用意也是緩和新黨和舊黨的關系。
但與主張對舊黨喊打喊殺的蔡确意見相左。
章越對陳瓘道:“從此以後,吾要以‘義’而治天下,而非以‘人’治天下!”
陳瓘聽了章越所言問道:“老師的意思,用贊同改制的主張來治天下。”
章越徐徐點頭道:“沒錯,從此以後當認同吾之義理皆爲吾之朋黨,而非認同我章越這個人。”
陳瓘吃了一驚,朝廷用人不以裙帶關系,而依政治主張。
章越言道:“不知我退之後,誰可繼之?”
陳瓘聽出章越感慨之意。
正說話間,戶部尚書黃履,兵部尚書韓忠彥抵至。
元豐改制前,三司地位大不如前。
如新法的倉平,免役,農田水利盡歸司農寺,軍器監,都水監,匠作監都從三司中剝離。
但改制之後,三司,司農寺,原戶部,三衙門權力盡歸戶部。
從此以後戶部尚書,戶部侍郎,刑部尚書等不再是官場領取俸祿的虛銜,而是實之,乃從二品官銜。
對章越而言,中書爲何權重?
因爲中書堂除的權力仍在,三品官以下任命,章越一句話的事。
黃履,韓忠彥言語數句後,章越道:“方才我與持正言語不合,他拂袖而去!我們二人已是翻臉了。”
黃履和韓忠彥瞬間就明白了什麽事。
黃履歎息,他與蔡确一直交情頗佳,最早還一起被合稱章黨。後來章越稱病時,他還勸說蔡确與章越和好。
韓忠彥道:“持正此人心術不正,我早看出了,既是如此,兵來将擋,水來土掩。”
章越道:“我聽說持正近來多在太學中招兵買馬!”
“我怕我退了,太學出身者都随持正去!”
陳瓘在旁聽了心底一凜,難怪章越突然出手打壓蔡确,也是有的放矢。
最早支持章越的官員多是太學生出身,之後派系錯綜複雜,如西北派沈括等一大波人,還有蔡氏蘇氏兄弟,還有章越的宗親學生。
他們都是相信章越,認同章越人格魅力,但對他政治主張并非完全認同,好比蔡氏兄弟,蘇氏兄弟都有所出入。
太學生出身的官員,都是相對有抱負的,對于眼下的官場抱有極度的不滿,這些人甚至有從當今官場中另起爐竈的打算。
範仲淹變法,太學是變法重要支持力量,譬如胡瑗石介等等。
可是王安石變法時,太學生卻不支持王安石,這才有了六直講事件。王安石爲了控制太學,将太學直講都換上自己心腹,實行三舍法,因爲上舍可以直接免試做官或是免考。
導緻太學生到處奔競,這一士風一直到了宋徽宗都沒怎麽改變。
北宋末年,物價奇貴,百姓戲稱爲‘天下百物皆貴,唯讀書人賤’!
章越上任後借蔡确之手,将太學虞蕃案裏王安石任命一派直講都清除出去,重新更換直講。
二程及張載門生都是這個時候入仕的,太學學風終于爲之一變。
章越之後改革太學,錄取名額中必須有一半寒門子弟(三代以上無官身)。
同時經蔡京倡議,以縣學每年舉薦二人至州學,州學每年舉薦二人至太學的方式。形成了一個從中樞到地方的垂直管理體系。
通過自主招生的太學生以及州縣太學生,再經過太學培養熏陶,最後從太學肄業。
如今科舉太學生出身的官員就占據了三分之一。更不用說還有武學,醫學出身武将,醫官等等。
現在蔡确通過自己和向七在太學中影響力,在太學中招兵買馬,此舉觸碰了章越的逆鱗。
黃履道:“持正,近來通過結社爲名,在太學生中設各種社,以此招攬太學生,最後再籠絡以官職。此事我曾警告過他,可惜他沒有聽,否則不會走到這一步。”
宋朝民間結社之風極盛。
章越判國子監時,就在太學裏組織了蹴鞠社。免得後世人嘲諷中國足球自高俅後,就再也沒有站起來過。
如今太學的蹴鞠社與民間蹴鞠社齊雲社還進行過比賽。
可是蔡确卻通過這些社作爲外圍,暗中來招攬心腹黨羽。
韓忠彥則目光閃動。
章越言語中有幾分森然地道:“持正此舉亦是無法,他不做,未必沒有别人做,别人不做,未必後來人不做。”
“與其猶猶豫豫,倒不如咱們自己做。”
章越看了韓忠彥道:“你近來在梁園中多聚議朝廷之事?”
其實章越一系中,太學生出身的官員衆多,除了黃履,韓忠彥外,還有出任過太學直講的葉祖洽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