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2章 朕有今日全賴于卿
看着垂拱殿内猶如小山般堆積的賬冊,官家也是頭大。
官家要處置蔡确也是沒辦法,如今朝廷上下一切都要向‘錢’看。他現在是指着章越搞錢。
什麽時候該倚重章越這樣的任事之臣,什麽時候用蔡确這樣維護皇權統治的臣子。
官家心底如明鏡一般。
大志未伸時,沒有成就唐太宗這樣帝王基業前,隻好也必須委屈蔡确了。
看着蔡确臉色蒼白地從殿上退下後,官家面無表情地坐在禦座。
目送蔡确等衆官員離去,章越目光稍稍撇過,又回到在天子身上。
此刻官家眉頭緊鎖,他對章越道:“朕不明白,熙甯元豐之後,朝廷财源廣入,每年歲入多了不少,但爲何歲支仍廣,以至于入不敷出。”
“太祖立國收入不過一千七百萬貫,治平二年時歲入四千三百萬貫。”
“到熙甯九年時已增至六千萬(原數據是五千九百萬)!”
“到了現在元豐六年時,戶部預估可增至七千萬兩百萬貫(原數據七千萬左右貫)!爲何仍是不夠用?”
此項數據統計淨收入,不計入銅錢以外的,糧食絹布木炭草料等收入。另考慮章越改革财政變量,收入僅比曆史上略高。曆史上财政收入免役錢是大頭,元豐末年達到一年一千八百萬貫,而章越免去五等戶,女戶等免役錢,故這項收入降至不足九百萬,到了元祐時司馬光廢免役法等新法,中央财政收入驟降爲不到五千萬貫。
以曆史上的元豐七年爲計,戶部右曹(司農寺)僅錢币收入達到兩千三百萬貫。
免役錢爲一千八百七十二萬九千三百,場務錢五百五萬九十萬,谷、帛、石、匹九十七萬六千六百五十七萬。
另青苗錢三百萬餘貫。
至于市易錢雖然能收入不少利息錢,但壞賬也很多,能保本就不錯了。
也就是戶部右曹收入大約在兩千七百萬貫之間。可以說王安石變法收入大頭是免役法。
官家對章越道:“朝廷财入日甚,但支出日益入不敷出,奈何?”
錢都花到哪去了?
這是一個老大難的問題。
章越道:“皆贍軍所支!”
沒錯,軍費開支永遠大頭,而且是大大頭。
官家點頭道:“熙河路如今歲支兩百萬貫(曆史上是四百萬貫),收服涼州後又添一百萬貫。”
章越道:“此臣之失,今熙河路養常備十萬,另有二十萬平日務農的番漢鄉兵,合計三十萬之衆。”
一名禁軍要五十貫,一名廂兵要三十貫,治平時朝廷軍費開支爲四千八百萬貫。
到了熙甯元豐年間,一名禁軍要六十貫,廂兵要三十三貫。
章越曾打算用打通涼州後的絲綢之路貿易的利,讓朝廷在熙河路方向實現自收自支。
不過孫路,王厚一個勁地向朝廷要添兵添将,同時征募當地番兵爲軍,也是有效安定地方的手段。
最後熙河路預算還是減不下去。
至于陝西各路進築之費,以及當初攻涼州之役,平夏城之戰花費,也是一個天文數字。這将章越鹽鈔改革後的錢幾乎全部貼了進去,導緻朝廷還欠了地方一屁股債。
不過好處是,曆史上到了這一步,地方百姓早已不堪重負。特别是陝西一路,曆史上進行了五路伐夏後,官家派李舜舉到地方查問,得到回報說再打下去,整個關中都要造反了。
其實熙甯元豐爲例,宋朝百姓雖不遏兼并,但老百姓生活還是勝過很多朝代。
這時候民間百姓是大體能夠溫飽,也是在這時,從上到下開始推行一日三餐的習慣。這是古今很多朝代都辦不到的事。
甚至清朝乾隆後期時,因爲人口增加至四億,人地矛盾加劇。不少地方又倒退一日兩餐。
章越眼下至少還維持着熙甯之初百姓生活水平。
官家道:“朕不是怪卿的意思,朝廷軍費所支日甚。鑄币之費也不過百萬餘貫,算上高麗海貿之利一年不過幾十萬貫。”
“眼下河北,河東都需用錢,此與軍費比起來不過杯水車薪。”
章越心道,戰争就是燒錢。
平日養兵是一筆費用,戰争又是一筆費用。
章越想盡了辦法,執相位時與黨項打了蘭州,涼州,平夏城三大戰役,已是用盡了他全部辦法,勉強使财政不崩。
畢竟章越如今比曆史上已是提前三十年的進度,而且還收複了北宋始終收複不了的涼州。
曆史上章楶元符年打完平夏城之戰,主動向朝廷請求與西夏議和息兵,因爲元祐年後好容易積攢下的積蓄都被打完了。
不過主政的章惇不肯,堅持要與西夏打下去。
治國安邦說到底還是一個錢字。沒錢,啥事都幹不成。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章越道:“陛下容禀,自有鹽鈔交子後,這些年朝廷錢荒有所緩解。”
“以慶曆爲例,一兩白銀,一匹絹原先兌兩千文,熙甯初爲一千兩百文。”
“但如今錢荒又起,地方羨餘又生枯竭。眼下當安靜爲事,不易再與遼國生事。”
官家道:“可遼國不從河東,河北退兵,朕如何騰出手對黨項用兵?”
“朕以爲如今權宜之計,要麽收五等戶免役錢,要麽朝廷增印鹽鈔交子。”
章越心道,官家這是又回到苦一苦百姓的路線來了。之前讓孟子陪祀孔廟,将孟子升爲兼經,大力贊許‘民本’二字。
這麽快你就改弦更張了,你這不是打我的臉嗎?
官家看章越不說話,問道:“卿是否難以答允?”
章越想了想道:“陛下,覺得臣相貌如何?”
官家聞言。???
卿是認真的嗎?
章越道:“臣年輕時相貌還不錯!自引得不少女子青睐,其中不少也是家資頗爲豐厚的女子。”
“甚至後來臣在太學讀書的時候,蒙老泰山看重,選了我這個寒門子弟爲女婿,蒙之不棄,将愛女下嫁給臣。”
官家聞言笑道:“朕有耳聞。”
章越道:“陛下,不過臣後來卻推辭了,非要等到了中了進士才成婚。”
官家點點頭。
章越道:“還有件事陛下不知道。臣當年還未入縣學時,蒙同鄉陳升之看重,召爲書童。且不說臣知不知日後陳升之貴爲宰相,當時臣差一點連書都讀不起,但陳升之給了臣一條讀書之路。”
“不過臣當時也沒有答允。”
章越道:“陛下,臣從小到大都沒有選擇走眼前看起來最有利,看似最捷徑的那條路。”
“反而是走一條最難最遠最辛苦的路。”
“臣将此稱作是見路不走!因爲此路似道非道,臣從來堅持去辦那些看起來短期沒什麽利益的事,不受利益的誘導。”
“明明有那麽好的親事,臣卻在太學裏埋頭苦讀。說來臣并非什麽志向高遠之人,也不是什麽讀書人氣節,更不是知道日後一定會中了狀元,還做官了。臣不是不愛功名利祿,隻是在功名利祿面前,從來不肯委屈了自己罷了。”
“故臣至今仍是臣,對人稱不上好,但對己從來無愧于心!”
官家贊許道:“朕明白了。卿之爲人可照天地日月。”
章越道:“陛下之言,臣愧不敢當。臣魄力與擔當不足。熙甯之時士風保守,官員因循守舊,若要變法必須矯枉過正,拆屋重建。非有大魄力,大手腕,非一身當天下是非者不能爲之。”
“此論來,臣不如王安石,故向陛下舉薦了他,因此有了熙甯變法之得。而今元豐之政,臣糾熙甯變法的急躁冒進,以免過剛易折之弊。”
“臣始終笃信治國與做人的道理是一樣。要走遠路,進窄門,耕瘦田。有時候快的反而是慢的。而慢慢來反而才是最快的。”
“道德經有雲,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人好徑。”
這話的意思,如果我能明白道理,當行于大道上。隻是大道過于平坦,而人君卻都喜歡走捷徑。
“譬如對五等戶收免役錢,還有增印鹽鈔和交子,這對于人君而言都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但真是因爲這樣捷徑的有利之事,背後都藏有天大的禍害。臣才害怕陛下太輕易地去順從他,去作爲他。”
“貪圖了一時之利,而種下長久禍害。”
官家道:“此乃治理國家的金玉良言,但是沒有錢遼國如何禦之?”
章越正色道:“陛下,遼國到了現在早已是外強中幹了!”
官家神色一震,問道:“此言當真?”
章越回答道:“這些年來陛下可聽到遼國從何處開疆擴土了嗎?隻是聽說他一味地鎮壓叛亂罷了。”
“自古胡無百年運,爲何遼國至今近兩百年?是因得我幽燕之地,南面用我漢制,又有本朝貢币輸入,故能維持着。”
“但因此番不番,漢不漢之制,又不精思我漢制精髓,國力隻能日益衰退,如此早晚還是要生内亂。遼國固有百萬雄兵,但又如何了?隻能虛言恐吓于我了。否則爲何在河東,河北進又不進,退又不退?陛下隻要抱有耐心,持之以歲月,靜待遼國國内有變之日,便是提兵百萬西征之日!”
官家拍案而起道:“卿之言,真乃真知灼見!”
官家走下禦階道:“朕能有今日,全賴卿之良謀!卿既是朕的蕭何,也是朕的張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