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5章 官家病倒
對于兩個月前章直出任中書侍郎。
蔡确是且喜且怒之。
喜得是這位曾跟随自己多年的小跟班,自己親眼看着長大的章直,今日終至宰相。
怒得是章直竟是章直居然一下子躍居于自己之上。
章越也罷了,但章直何德何能,竟然位次還在自己之上。而今看局勢,章越辭相後,章直馬上會亦步亦趨,取代自己接替章越爲右相。
憑什麽?
成爲右相執掌天下,是蔡确一直心心念念的事。
一切擋路之人都需鏟除。
蔡确将此章直親筆所寫的紙張捏在手心。
一旁邢恕問道:“不知蔡公此信所書何事?”
蔡确道:“不過細末之事,是了,你如何看章子正?”
邢恕斟酌道:“邢某與章子正從無交往,不過聽說他爲人還是可以的,稱得上忠厚。隻是他若欲取代蔡公日後出任右相,實是自不量力。”
蔡确閉目伸手往眉心反複輕按,旋即睜眼道:“子正畢竟與我有舊誼,我是看着他長大,若非萬不得已,我不願對付他。”
邢恕松了口氣言道:“蔡公仁厚如此,真是以德報怨啊。”
“其實章子正比章三郎更是寬厚,又與蔡公有舊誼,日後是可以相處的。”
蔡确看了邢恕一眼,對方如今在自己提拔已出任駕部司員外郎。
此人先後附司馬光,章越,如今兒子邢居實又在呂公著門下,難道要爲章直說話。此人看似兩邊下注,但又似要調和四方矛盾。
“你今日所來何事?”蔡确問道。
邢恕道:“啓禀蔡公,近來聽聞陛下頻飲鹿血,有些節制無度,邢某不免有些擔憂。”
“此事乃宮闱之事,你是聽何人所言?”
邢恕道:“下官與皇太後内侄高公繪、高公紀交往有所耳聞。”
蔡确道:“陛下龍體本不甚康健,如今又頻飲鹿血,實不是養年之舉。”
“但是高公繪、高公紀爲何與你往來?”
聽着蔡确言辭一厲,邢恕吓了一跳,當即道:“高太後與朱妃不合,我看是高家是擔心一旦皇六子繼承大寶,日後皇太後不在,則高氏滿門不存。”
蔡确點點頭道:“蔡某深受陛下知遇之恩,哪怕上刀山下油鍋也要報答的。皇六子雖是年幼,但早有聖明天子之像,萬一,我是說萬一陛下有什麽龍體不豫之象。蔡某必誓死輔皇六子登位!”
“你不妨假意以言語試探高公繪、高公紀二人對雍王、曹王的看法!”
“一旦二人有什麽異心,立即向我回報!”
邢恕聞言心底大定道:“有蔡公如此主持大局,天下社稷還有什麽可以擔心的。”
邢恕離去後,蔡确看向章直那份手書心道,此詞到底是你所書,還是令叔所書?
……
這日留身奏對後,章越下階與蔡确打了照面。
“左丞,有甚要事?”章越問道。
蔡确道:“恰好路過,容蔡某陪丞相走一段路!”
章越心道,蔡确自那一次敲打後,對己的态度倒是愈發恭敬了。
章越道:“湖廣之事陛下已是有了決斷,假以歲月,是可以從蘇湖熟,天下熟到湖廣熟,天下熟的。此事辦成了是可以名留青史的,但此事沒有三年五載,怕是不能見功,以後要勞煩持正了。”
蔡确道:“開拓湖廣之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又是陛下所親斷,蔡某焉敢不盡力而爲,唯獨怕才薄德淺不能勝任。”
章越笑道:“持正何必這麽說,孫權當年勸學呂蒙,呂蒙向學,故有了魯肅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之語。而後呂蒙果得獲大用。”
蔡确聞言一愣,章越此話是要給自己加加擔子?
章越又道:“持正,吾侄是你看着長大的,以後要勞你照看了。”
“丞相如此推重,蔡某實不敢當。”
蔡确心道,莫非章越推章直,不是爲了取代自己?還是天子心意有什麽轉圜。
蔡确看不透這一切。難不成是自己誤會了章越章直叔侄?
章越出手一貫溫和,即便對政敵呂惠卿和元绛,李承之等人都沒有下狠手,隻是貶作他州罷了。
當然章越出手溫和與政治環境密切有關。
幾十年來高官犯事,最多也不過貶作知州罷了,而且随時可以重新啓用。所以到了宰執這個層面,大家下手都不重,彼此之間很多卑鄙的手段都不敢使出來。
萬一你使了什麽手段,沒把對方打死,以後對方回朝了,你或許年事已高已經嗝屁了,但你沒有子孫親戚嗎?他們怎麽辦,不怕别人報複嗎?
所以宰執動手都是點到爲止,大家鬥而不破。
所以宋朝宰相的日子,相對于漢唐宰相那等高危行業,日子過得相當安逸。
大體環境如此,也不是沒有例外。如果說從仁宗到神朝宰相中唯一那個例外,可能就是他蔡确了。
他蔡确這些年爲了天子幹了多少髒活髒事,辦了多少大案。包括不久前的陳世儒案,對方身爲宰相之子,換了任何宰相主張都是網開一面,甚至連天子都沒有殺他的意思。
但他蔡确卻一定要殺。
蔡确怎麽會不知不給人留餘地的人,别人也不會給他留餘地的道理。
但是走到他這一步要回頭已是太晚了。
對于章越的手段,蔡确當然也很清楚,章越素來是拉一下打一下。
他打你一下看你反應若是表示服了則會适當拉一下。若是不服,就會再打一下。
因此章直的把柄,他蔡确決定緩一緩,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發的好。
此刻章越看了蔡确一眼,相信對方已是領悟到自己意思。
官家沒有第一時間任命蔡确爲門下侍郎,而是任命了章直爲中書侍郎,此舉頗有深意。章越擔心蔡确對章直不滿,所以必須暗示他些什麽。但自己又不能将話點破,畢竟宰相任命是天子恩典,自己不可以替天子示恩。
所以章越稍稍點了點,用了呂蒙的例子。
以将湖廣之事相托名義道出,給蔡确偷偷風。
如此免得蔡确走極端,章越素來得饒人處且饒人,日後自己有什麽事落在蔡确手中也說不定。
其實對付蔡确,章越根本不用自己動手。一來自己動手未必會赢,因爲章越辦事不能突破底線,但蔡确卻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