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使者走後,章越目光爍爍。
戶部尚書陳瓘,禮部尚書蘇轍知道章越此時此刻必在籌謀大事。
事實上,二人想的沒錯。
沒有聯絡上北阻蔔不要緊,拔思巴部和汪古部對遼國本身也是時叛時附,遼國對這兩部一直是花錢買太平。
遼國左手拿着大宋的歲貢,右手交給了拔思巴部和汪古部,赈濟當地的貧民。
拔思巴部和汪古部看到遼國給錢了态度就很好,可一旦給少了就開始呲牙,也屬于養不熟的。
遼國其實也沒什麽辦法。
阻蔔各部中真正依附遼國的,主要是漠南阻蔔,也是西阻蔔。
就好比宋朝将番人分作生番和熟番一般,西北阻蔔、北阻蔔(漠北阻蔔)對遼國是生番,西阻蔔(漠南阻蔔)是熟番。
漠南的阻蔔各部主要是敵烈部與烏古部,此兩部被遼國打服後,遼國設置了烏古敵烈統軍司管轄。
到了後來敵烈部一分爲八,兩部随遼國内遷,而剩下六部被稱爲塔塔兒部。
塔塔兒翻譯過來與鞑靼讀音差不多,也是阻蔔一大強部,實力比克烈部不相上下。
曆史上塔塔兒部是遼國和女真忠實打手。磨古斯大叛亂中協助遼國将王罕的祖父磨古斯擒住的,就是塔塔兒部。
成吉思汗的祖父俺巴汗和父親也速該也是被塔塔兒部所殺。
所以塔塔兒部與蒙古部和可烈部有世仇,因此成吉思汗曆史上才托庇于王罕。
如今的遼國塔塔兒部甚至到了後來金國,一直是阻蔔各部中最強大,也最得遼國信任的,類似于完顔部于女真中的地位。不過塔塔兒部偶爾也會反叛遼國。
縱觀整個遼史,阻蔔一直在叛亂,遼國對阻蔔用兵一直是持續不斷的。
據上次敵烈部叛遼是七十年前的事。
拉攏最強的一派來打壓全部,素來是遼國鎮壓阻蔔和女真的手段。
這一次拔思巴部和汪古部來朝貢,章越從這兩名使節口中得知,磨古斯已經開始聯合蔑兒乞等部持續襲擾遼境。遼國西北路招讨司竟也是一味的息事甯人。
按照另一個時空曆史大安八年,也就是三年後,磨古斯引導的阻蔔九部大叛亂就會發生。
這是遼國經曆最大規模的叛亂,規模遠超宋朝的方臘起義。
表面的起因是因爲遼國‘誤擊’耶睹刮部所至,但實際上遼國早已在國力下滑的路上,耶律洪基臨終時告誡太孫不可與宋開戰,以兩家百年和睦爲念,不是他熱愛和平,而是他明白遼國對阻蔔,女真的控制越來越力不從心,不可與宋開戰。
陳瓘見章越重新坐下,上前道:“遼國江河日下,反觀這數年,大宋在司空主政下蒸蒸日上,眼下司空必是智珠在握了。”
蘇轍亦道:“一切皆按司空謀劃而行!”
章越道:“你們二人莫要奉承我。”
“我不過想到昔日隆重對時,諸葛孔明曾言‘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将将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将軍身率益州之衆出于秦川,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章越頓了頓道:“這‘天下有變’四字,真真正正的誠如是也。”
陳瓘,蘇轍二人點頭。
蘇轍道:“先帝此生宏願都在收服漢唐舊疆,丞相承先帝遺命,猶如漢昭烈帝托孤于武侯一般。”
“武侯七出祁山,北伐中原,可惜壯志未酬。是因荊襄不在蜀漢之手,故獨木難支。”
“而今國家兵甲已足,百姓安居樂業,四海蠻夷漸安,唯待‘天下有變’之時!丞相謀定而後動,遠非武侯可及啊!”
不過章越卻道:“我豈敢比之武侯。”
“但唯有在鞠躬盡瘁上效仿,此生便足以留名青史了。”
先帝遺命對于章越便是一面金字招牌在手,同時先帝臨終托付之言也猶如千斤之重一直壓在心頭。
從始至終在‘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八個字上,章越沒有辜負先帝。
陳瓘道:“昔年在幕下時丞相常教誨下官,謀事者三分在人,七分在天,故不可強求。”
“但平日若不日拱一卒,綿綿用力,久久爲功,便大勢來時,也無從把握。”
頓了頓陳瓘道:“可惜蔡持正他們不理解司空的苦心,甚至不少太學出身的官員也是反對此番與遼議和之事,甚至還言時至今日還繳納五十萬歲币實爲國恥。”
“這些人是一心要滅了黨項遼國,甚至直言現在就當收服幽燕,直搗黃龍府。”
章越聞言笑了笑,不過他明白到了他這個位置,已不是他章越一個人,他章越代表了某個利益集團,或者說某個意識形态的代表。
别看章越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自己要擋了手下們上進的路,人家也不買你的賬。
何況還有蔡确,呂惠卿,章惇他們搖旗呐喊,他們的目的不僅有建功立業,還有青史書照。隻要滅了黨項,新黨的位置就可以拔高,他們的地位史書上絕不會列入奸臣傳,而是名臣傳了。
蘇轍聽了臉一沉道:“大不了将這些人再罷了便是。要是日後滅黨項事成,倒顯得是他們之功。”
章越擺了擺手道:“恩所加則思無因喜以謬賞,罰所及則思無因怒而濫刑。”
“不要無端因言語上的事,責罰于人。”
頓了頓章越對陳瓘,蘇轍調侃道:“再說咱們福建路啊,素來出‘帝黨’。”
蘇轍道:“我看不過是好大喜功罷了。”
片刻忽黃履神色凝重的入内道:“丞相,蔡持正在安州吞金自盡……”
章越聞言起身,滿臉不可置信。
蘇轍,陳瓘二人也是一臉驚訝,震動,檐下的官吏見數名相公如此都是驚訝。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般。
黃履有些梗咽地道:“持正留書血谏,請丞相揮師北伐,勿忘先帝遺命!”
章越聞言頹然坐倒在椅上:“師兄……”
章越眼前突然閃過三十年在太學門外初見,高大的槐樹下,那個鋒芒畢露,精明過人的青年。
陳瓘想起蔡确也是唏噓。
而數度彈劾過蔡确的蘇轍終也是長歎一聲,多年恩怨随着人死一刻,全部煙消雲散。
章越徐徐道:“我與師兄都是寒素出身,從無人依持一路走來,而有了今日……”
陳瓘安慰道:“丞相不必太難過,正所謂士爲知己者死,蔡持正也是一心報答先帝之厚恩,故相從于九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