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三年十一月五日。
寒風卷着細碎的黃沙,掠過涼州城。
王厚按劍而立。
十年生聚十年教訓,而今大宋在涼州早已是生根發芽。自從朝廷委派王厚經略西北,這片曾經黃沙漫卷的不毛之地,如今已是阡陌縱橫,軍屯遍地。
同時涼州牧場供給了宋軍大量的騎兵,多餘馬匹還裝備了大量的車隊,進行這一次縱深穿插的進攻。
随着戰鼓擂起,熙河路大軍從涼州起兵,涼州直,黨項直,還不算各軍附屬騎卒,漢軍直屬騎兵直。無數馬隊車隊從營盤中湧出,從四面八方彙入行進的大軍中。
但見近十萬大軍行進間,令騎往返,除密集腳步聲外,别無雜音,肅然有序。
數萬騎兵一出涼州,正是我漢家兒郎‘氣吞萬裏如虎’的氣勢。後方則是大車,二十餘萬的役夫,其中過半是從秦鳳路征發而來,其餘則從熙河路征募。
楊大頭也是其中一員。
他今年五十,原是秦州人,因朝廷招墾遷至熙河路安家落戶,娶妻生子。
這次又被從熙州的家裏征發至涼州來。
從熙州至涼州這條路,他已走了多少趟了,本以爲年歲大了,這輩子不會再走了。
但這一次舉國之戰,從熙河路中每三丁要征發一人,秦鳳路每五丁征發一人。保甲道,朝廷下得是死令。
什麽是死令?誰敢逃役就要死的那等。
所以楊大頭【運氣不好】被抽中了,就不得不去了。
風沙彌漫開來,楊大頭渾濁的眼睛看着這一切,所幸的是家裏蓋了宅子,大兒也開始發蒙了。朝廷允諾,若他折在陣中可供他大兒繼續讀書,日後衙門裏有差事會優先安排他。
自古軍興百姓有多苦,他發蒙的大兒給他念了一首石壕吏,聽得楊大頭沉默了良久。
不過他轉念一想,當今天子比唐朝聖人還算是開明的。他若是死了,給孩子掙一個前程,這輩子也值了。
楊大頭看了眼大車,車上裝載的是馬料,但這并非給他拉車的騾馬食用,而是專供沖陣戰馬的精料。
至于其他大車裝着各種兵甲或糧秣。
“駕!”
楊大頭揚起鞭子,跟上大軍行進的隊伍。
三十餘萬人行軍并非易事,兵馬各自良莠不齊,行軍速度有快有慢,還要遮掩運輸物資的民役。
一旦走不好即散了,所以王厚将兵馬分作三部,騎卒步卒雄赳赳氣昂昂,大軍朝賀蘭山浩浩蕩蕩而去,望不見盡頭,日出時前隊兵馬方出,直至日暮時,後隊方才離開涼州城。
青唐蕃部也與他們一并穿過沙漠,不過他們走另一條路線,否則沿途取水就難了。
……
鄜延路。
銀川城。
宋軍築永樂城失敗後,元祐二年,黨項亦丢了靈州城。李秉常爲了求和割讓了夏州,銀州等定難三州。
宋軍趁勢挺進,并廢棄了在永樂城築城的原方案,轉而選在銀州修建銀川城,作爲經略橫山的大本營。不過一年功夫,不僅建好一千五百步城,連護耕堡都建了八座。
自宋軍進築銀川後,橫山附近的蕃部三分之二都投向了大宋,李秉常三令五申,不許投宋,但凡歸附漢人的蕃部,一律執而殺之。
但經不住大勢所趨,人心所歸。
因爲自元豐以來,定難五州屢屢大旱,對黨項而言,河南之地隻有橫山和天都山可以耕牧,其餘都是貧瘠不堪。
如今天都山已失,橫山又年年遭遇大旱,李秉常年年點集,橫山蕃部早已難應。現在宋軍進築銀川城,橫山蕃部多明裏或暗裏投宋。
其實宋軍當初還可選擇駐夏州,也就是當年赫連勃勃築統萬城故地,去年也被割讓給宋。
但夏州經多年征戰早已殘破不堪,城牆都被宋太宗拔去。呂惠卿曾多次指揮河東兵馬來打草谷,緻土地荒涼,百姓逃亡。所以宋軍隻留一隊兵馬看守,轉而經營銀川城。
如今銀川城中重兵擁集,從内到外透着殺伐金戈之氣。
城中五間七架的白虎節堂更是氣氛肅殺,廳堂四面滴水檐下甲士密布,帥旗号旗置于堂前,于寒風中飒飒作響。
種師道與米赟、曲珍、高永能、景思誼、劉法、劉延慶、劉仲武等将正在堂中聚議。
四面窗戶緊閉,堂上燃着手臂粗細的紅燭,軍圖中央則原先的定難五州。
但見主帥種師道言道。
“昔日洪州,宥州,銀州羌戶最是勁勇,乃李元昊,李秉常素來所持,爲中國心腹大患,而今隻餘洪州一州!”
”但隻要攻下洪州,龍州,再取鹽州,如此橫山可定,也完成司空布置給本路的方略!“
卻見劉法出班道:“啓禀節帥,末将有一計策!”
種師道道:“道來。”
劉法道:“末将派人查探過,洪州城低矮,不過溝壕一道,可命數千騎兵疾馳而襲之。”
“每名騎兵攜草一束,鐵鍬一具,填壕而過,掘斷城身即可得城。”
一旁米赟道:“洪州黨項羌經營了上百年,如何能取巧而下,此策不可行。”
另一員将領劉延慶附和道:“我軍兵多将廣,徐徐進兵才是正道。”
衆将唇槍舌劍争議作一團,身影印在窗戶紙上,好似一場皮影戲般。
種師道心知,陝西各路派系錯綜複雜,尤其是鄜延路中,大大小小的将門間各有矛盾,平日裏都是争功诿過。
趙宋官家喜提拔寒門官員來平衡朝堂局勢,種師道既用種家子弟,也提拔不屬于任何派系的劉法,使之脫穎而出。
但見劉法道:“用兵當正奇相合才是正道。正所謂兵貴神速,當初王中正率大軍攻興州,靈州隻需數百騎兵可下,他卻偏偏不作爲,以至于贻誤戰機。”
“而今取洪州隻需這般,何至于大費周章。末将願立軍令狀。”
種師道聞言:“真乃壯士,就依汝所言。”
一旁米赟則滿臉不服地道:“節帥是否将進兵方略向行營禀告?”
種師道擺手道:“不必,出兵之前司空有早言在先,用兵不可遙度,臨敵制勝之事,皆委于将帥!”
“後方之事不利責在于他,前線之事不利責在于我。”
“總之一切隻要打赢了就成。真事事請教司空,敗了照樣被治罪!”
衆将聞言默然。
種師道對劉法道:“大戰在即你的兵馬每人先撥五貫錢,一匹絹,一匹棉作安家之用。另還要什麽軍需酒馔盡管取來,本帥一切依你調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