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三蘇父子


第186章 三蘇父子

之後楊氏又将章越喚過門一趟,大體将約定婚約的事講了一番。

楊氏将她了解的内情也與章越吐露了。

原來自己與吳家的婚事,歐陽修不僅當了保人,而還有撮合之功,其中代爲跑腿的歐陽發和他的妻子吳氏。

章越這才明白事情的經由。

宋朝官場政治與明朝有些不同。

明太祖朱元璋先将功臣殺了個遍,然後搞了空印案将文官又殺了一通,故而明朝之後的官員人人自危,官場政治沒有宋朝這麽盤根錯節,官員之間不敢明目張膽進行政治聯姻。

比如萬曆朝首輔申時行與禮部尚書徐學谟同朝爲官,二人又是兒女親家,這一點遭到禦史彈劾,逼得徐學谟不得不辭官。

明朝官員之間聯姻基本都是同鄉,比如申時行與徐學谟就是同鄉,二人一開始也沒結黨的意思,當時官場上的聯系紐帶通過師生,同年,甚至年家子也算。

但宋朝不同,宋朝最重要的官場關系就是姻親。

比如呂,韓,吳幾個宰相家是帶頭這麽搞,以至于不少在任宰相爲前任宰相女婿。反而明朝極少父子宰相或翁婿宰相的事。

歐陽修自己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至于章越被他視爲子侄的人,故而見面就表達對章越婚事包辦的意思。

當時章越也沒有多想,以爲隻是好意地說個親罷了,以往七大姑八大姨誰沒給你說過親,但歐陽修提出的說親則有不同的意思。

因此章越與吳家聯姻說是意料之外,但隐隐有命中注定之意。

若推至早一些,章越如何識得歐陽修,也全靠章望之,章友直二人推介。歐陽修與浦城章氏交情非淺,從章得象起都有交往,曆史上章惇試館職正是靠歐陽修舉薦的。

至于章望之,章望之爲何推薦章越呢?

除了章越是他們學生,最重要是章越出自浦城章氏。

故而說起來除非章越一心當隻鹹魚,否則隻要向上努力,遲早會碰上歐陽修。

說來婚事也算是注定了。

不過歐陽修比舉人唯親的官員好的地方,在于他也重才華,提攜了如三蘇,曾鞏……

話說回來,王安石與吳充的兒女婚事,也是歐陽修撮合的。

王安石是曾鞏推薦給歐陽修,爲何曾鞏要向歐陽修推薦王安石,因爲王安石的母親是曾鞏的親姑姑……

後來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國也娶了曾鞏的妹妹……

有人戲稱北宋新舊黨争就是一幫親戚打另一幫親戚,不是沒道理。

楊氏言:“眼下是口頭約定,雙方沒有交換帖子,但還是要走動的,禮數禮品什麽的,我這邊替你打點,不過這些日子先不必去,吳家夫人要回鄉省親。”

“我想等吳大漕夫婦回京時,你再登門拜訪就是。”

章越道:“一切聽二姨吩咐就是。”

聽了這裏,楊氏歡喜地對章越言道:“你這番婚事實多虧歐陽學士,他的府上你倒是要勤走動。歐陽學士何等人物,對你能青眼有加,還許你如此婚事,二姨打心底爲你歡喜。”

“五年功夫說來不長,你看那些特奏名,從少年考至白頭,多少年才得這麽一個功名。你若是不勤用功,我怕不僅這婚事成不了連功名也難。”

說到這裏,楊氏勉勵言道。

章越笑道:“二姨盡管寬心就是,我此番回太學即心無旁骛讀書。”

“不僅讀書要緊,也要交遊,不要以爲有糊名,名氣即要不得了,”楊氏又道:“你二哥也叮囑你……”

章越聽了皺眉道:“二姨,此事莫要與他說。”

楊氏停頓了一番道:“三郎,都過去這麽久了,兄弟之間有血肉情誼……”

章越道:“二姨,那日我在古靈先生府上見過惇哥兒,他言道他就是看不起哥哥與我,嫌咱家這淺水之地,怎可養得蛟龍。故而他才言人生在該抛即抛,不必留戀即是,他說得固然有道理,然而我就被他丢下的。”

“當初押司帶人來抄我家時,我與哥哥已是死過了一次,我沒有這二哥。他如今在錦衣玉食,爲進士第五名又如何?他至今也不覺得當初所爲之事,有半點錯處。”

楊氏聽了章越的話,歎道:“三郎,我不該在面前提二哥的事。我知你是仁厚之人,隻要二哥一句道歉之言,可此話他是萬萬說不出的。”

章越見楊氏如此道:“二姨,我也沒指望他認錯,小侄言語無狀之處還請見諒,先告退了。”

楊氏起身道:“也罷,三郎今後五年以勤奮進取爲業,餘事勿問。”

章越離開楊府後,章越眼眶有幾分濕潤,也是平日與外人吵架哪怕面紅耳赤氣極了都不會,但與家人争吵時不知爲何會流淚。

下面章越收心讀書,除了将刻的印章寄給蒐集齋外,平日都在太學,陳襄那邊用心讀書,以備明年八月的國子監解試。

如此到了年末之時,章越想着有些日子沒去歐陽修家中了,即雇了馬車前往。

風雪天之中,并沒有稍減汴京城的喧鬧繁華,街巷上車載往來。

章越下了車即登門。

這時門外也停了數輛車馬,章越知有客來此,門子正與幾名來客的仆役說話。

仆役言語裏帶着些川蜀之地的鄉音,而且與歐陽家門子似很早就相熟的樣子。

每日來歐陽修府上拜會的人是絡繹不絕,此景對章越而言并不稀奇。

章越到了此處,仆役見了章越笑道:“章家郎君來了,老爺正在會客,大郎君,三郎君在前廳。小人給你引路。”

“不敢有勞。”章越擺了擺手,自顧走了近去。

一旁仆役相詢道:“這位秀才是誰?”

仆役笑道:“你剛從蜀中入京不識的,我與你慢慢說來……”

歐陽修在甜水巷的府邸是三進的院子。章越算得上輕車熟路。

章越走至前廳,但見歐陽發歐陽棐正與一名年輕人閑聊。

歐陽發見了章越笑着對年輕士子道:“子由,我來與你引薦一位好朋友。”

章越心道,子由,又是四川來的,莫非……

章越看向這名年輕人,身着一件藍色的袍子,乍一見覺得甚是持重靜厚。

章越施禮道:“在下浦城章越,見過子由兄。”

對方亦是還禮道:“原來是章三郎君,方才早聽聞伯兄談及大名,在下眉山蘇轍,子由是在下的草字。”

章越失聲道:“原來小蘇……”

章越連忙道:“失禮,失禮。久仰大名。”

蘇轍溫和地笑道:“我聽過三郎的三字詩了,文辭儉易,朗朗上口,我嘗以此教子弟誦之,隻是有一事不明,不知三郎如何知家父别号老泉呢?”

章越聞言有些無地自容了。

蘇轍道:“此番我守母喪,與家父兄長回鄉辦完喪禮,于鄉邊一處名爲老泉翁之處擇爲我蘇家寶地。此地之所以名爲老翁泉,是因有人說月明之夜,常見一白發俊雅的老翁坐此,待走進卻不見了。故而家父才以老泉爲号,此時三郎三字詩還未傳入蜀中。”

原來蘇老泉的号這麽來的,嘉祐二年時,蘇洵的妻子程氏病故,父子三人回鄉後,蘇洵擇了老翁泉之地建宅,這才自号蘇老泉。

章越心道我就抄首詩有那麽難嗎?

于是他厚着臉皮笑道:“此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蘇轍聞言一愣,卻沒有言語。

歐陽發兄弟都是笑過,他們不知蘇轍他們一家從眉州進京時,半道遇一僧人。

當時他們仆人中有一人中邪,是僧人出面解救。臨别之時僧人與父子三人言道,此去京師,遇早逢三則吉,此乃貴人。

衆人當時不解其意,蘇家父子甚至選了逢三之日的一大早從京西入城,卻未見什麽貴人。

如今章越盲猜道中蘇洵的号,蘇轍則心想,這章三郎君,行三,章字之中又有一個早字,莫非就是僧人所言那個貴人不成麽?

蘇轍與兄長都頗信佛老鬼神之說。可是他并沒有表露,而是默默觀察着章越。

這時庭院裏傳來略顯急快的腳步聲。

章越看向門外,卻見一名身着淡青色衫子的男子步來。

章越仔細打量見他顴骨頗高,面頰清瘦且長,蘇小妹曾取笑他的相貌,說一滴眼淚要一年才能流到嘴角。

章越近來也學着相人,從相書上來說,顴骨高的男子,甚有志氣有主見,有政治抱負。

“子瞻兄(哥哥)!”

歐陽發兄弟蘇轍都起身見禮。

章越也是起身見禮,蘇轼笑着見禮,然後撫着沒幾莖的短須看向章越道:“這位小郎君是?”

蘇轍上前介紹了,蘇轼也與章越見禮。

歐陽發拉着蘇轼坐下道:“方才聽得子由提及此番經過三峽一睹盛景,這才聽到一半,子瞻兄,三峽之景如何?”

蘇轼坐下即滔滔不絕地講了。

他們父子此番出蜀,先陸行走了近月,然後從嘉州石佛登船,一路覽三峽之勝。

三峽風光雖好,但水路十分危險,既有湍流也有暗石。

歐陽發,章越聽着蘇轼講一行人乘舟勢如奔馬的狂浪中随流急下之景象,不由心潮澎湃。

蘇轼一路講來,三人不覺入神,有時這邊見波濤洶湧,偶頭擡頭見崖上一茅屋孤立,樵夫背負青天砍柴上山,蒼鷹翺翔于山巅之間。

之後蘇轼再道些神女峰的神仙傳說,三人更聽得如癡如醉。

最後蘇轼道此行他們兄弟二人聯詩百餘,名爲《南行集》已托人刊印,到時一人贈一本就是。

三人都是高興。

章越笑道:“受之有愧。”

一旁歐陽發道:“子瞻兄素喜金石,你也刻一閑章贈之,不好麽?”

蘇轼驚喜地問道:“度之善刻章否?”

章越笑道:“略知一二。”

說罷章越将自己随身帶着一枚閑章遞給蘇轼,哪知蘇轼看了愛不釋手,忍不住問道:“三郎,竟習此刻章之法,不知可否教蘇某。”

章越忍俊不禁道:“好啊。”

蘇轼聞言朗聲大笑,蘇轍則爲兄長擦了一把汗,初次見面就如此,幸虧章度之沒拒絕。

不久一名下人來此向歐陽發道:“老爺在府中設宴款待蘇家客人,老爺還聽聞章三郎君也來了請一并赴宴。”

章越在旁聽了心道,好麽,三蘇一起見了。

章越随着衆人一并來至正堂。

但見歐陽修與一名知天命的老者正閑聊。

這位老者大概率就是蘇老泉了。

蘇轼蘇轍在嘉祐二年考中了進士,不過還未授官,至于二人的父親蘇洵至今也沒考中進士。

當然蘇洵的文章寫得極好,當年大宋第一學霸張方平讀了蘇洵文章,曾感歎道‘左丘明國語,司馬遷善叙事,賈誼之明王道,君兼之矣’。

之後張方平将三蘇寫信推薦了給韓琦,歐陽修。

兩個兒子中了進士,蘇洵喜極而泣賦詩一首‘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莫道登科難,小兒如拾芥。’

這首詩蠻‘凡爾賽’的。

嘉祐三年,宋仁宗覺得不可讓這樣賢才遺落,于是讓蘇洵到舍人院考試,蘇洵卻推辭不去。

蘇洵書信與友人解釋,自己一大把年紀,還要去考試,讓人來權衡文章好壞,甚是難爲情。我這個人寫文章就是不合于考試的尺度,朝廷若覺得我文章好就用,不好就不用。

到了嘉祐四年時,朝廷再度召他進京考試。

正好蘇洵兩個兒子也服完母喪,父子三人就自蜀一并入京。

蘇洵來京後見了韓琦與歐陽修兩位父子三人仕途上的貴人。

他今日來見歐陽修不是爲自己求官,而希望歐陽修能提攜自己兩個兒子。

兄弟二人都是年少及第,長子蘇轼才氣縱橫,連歐陽修都對他人誇贊,三十年後沒人知道老夫的文章,隻知道蘇轼的了。

次子蘇轍才氣雖稍遜之,但穩重慎言。

自己兩個兒子都是可造就之才,自己一個老父年近五十,處處碰壁,一事無成。他們若跟随自己腳步,怕将來在官場成就也是有限。

故而蘇洵找到歐陽修想讓他照拂兩個兒子,至于自己爲官不爲官無關緊要。

然蘇洵沒料到,這時歐陽修與韓琦之間因榷茶之事在朝堂上有些意見不一。

三蘇父子都是聞名天下的賢士,韓琦,歐陽修都欲借重他們的名望。蘇洵爲兩個兒子話說得口都幹了,歐陽修也沒個承諾,心底不由着急。

歐陽修見章越等人來了笑着道:“明允,小兒輩都到了,我們先入席吧!”

當下歐陽發又引章越見了蘇洵。

蘇洵正憂心忡忡,雖然沒想到爲何章越可以入席,但他沒有仔細想下去。

至于章越則松一口氣,萬一人家問一句,你怎知老夫自号老泉?那當如何?

衆人至後堂入席,歐陽修喜宴賓客,故而府上廚子時刻備菜。

這一席飯菜十分豐富。

即便有小兒輩在旁,蘇洵仍道:“學士,當初我取二子之名時,見車輪,車輻,車蓋皆有職責于車,唯獨轼(扶手)若無所爲者,然無轼亦不爲車也。我爲犬子取名爲轼,正是懼他不爲外飾也。”

“至于轍也,天下之車無不由車轍而行,但論車行之功,轍從不與其中。将來縱是車毀馬亡,也不責難至車轍上。如此車轍于禍福之間,雖無功但亦不爲過也。”

章越聽了蘇洵的言論也是心底感歎。

所爲父之愛子爲其計深遠就是如此吧。轼爲車(國家)的外飾就好,但不必承擔其責。

轍爲車之輪印,參與了工作但将來事情辦不好,也不怪不到自己的頭上。

章越突想起蘇轼那首詩,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不得不說,父子三人……

此刻歐陽修言道:“數月前,朝廷下旨開制科,陳錢二人入制科四等。天子有雲,制科入四等與進士二三人同。”

“我看明允不如讓他們去試一試如何?”

蘇洵聞言目光一凝,他此番本想讓歐陽修給二子安排仕途的,沒料到歐陽修卻鼓勵蘇轼,蘇轍兩兄弟去考制科。

制科之難,他是知道的。沒料到歐陽修給他們兄弟指了這樣一條路。

制科第一關兩名大臣推薦。

第二關要寫五十篇文章讓兩制大臣點評,這才得到考試的資格。

至于最難的則是制科考試,出題範圍爲十一經及注疏,十七史,武經七書等等。

這考官會出六題,稱爲秘閣六論。

這六道題目,每道題目三千字以上,必須在一日一夜内寫完。

也就是最少一萬八千字,根本沒工夫讓你構思,提筆就是幹。

最後就由宰相等大臣們親自評定上下,要考核兩次,最後入四等者還要經過天子禦試。

歐陽修道:“下一次制科考試應是在後年八月,若是現在開始下功夫準備,到時或可有成算。”

蘇洵道:“閣試之難……”

歐陽修笑道:“明允多考量一二。”

章越聞言也知制科之難,蘇轼兄弟如今可以直接任官,其實沒必要再費兩年功夫準備一個制科考試。

不過除非對自己極有信心例外。

蘇轼兄弟在嘉祐二年的進士科考試中一個名列四甲,一個五甲名次都不高,若制科考了一個好成績,無疑也縮短幾年仕途。

Ps:本章參考自林語堂先生的《蘇東坡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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