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政事堂論政
卻見蔡襄看了帳本半響,突而蓋住道:“此更不可爲之!”
範師道本欲言語,但聽了蔡襄的話,似想到了什麽,也沒有說話。
蔡襄言道:“此錢斂财于民!我輩于心何忍?章判官我知你要說什麽,此錢朝廷不取,勢家亦要取之。但吾不敢開此先河,爲國家一罪人!”
章越心道,我不爲之,後世亦有人爲之。
範師道看章越的神情言道:“度之回去吧!此事不可更改……不過這帳本還是不要讓中書曉得爲好,分紅之議倒是可行。今年三司各衙門裏的公使錢短缺巨甚……正好(把他分了)……”
章越看了範師道一眼心道,你真是範仲淹範文正相公的侄兒麽?這就是先天之憂而憂,後天之樂而樂麽?你這貨不會是冒牌的吧!
蔡襄重重地看了範師道一眼,最後範師道還是歎了一口氣,将帳本還給了章越。
“省主!”
章越脫去官帽道:“此事下官辭官事小,交引所存之事大,省主,交引所存之,便是鹽鈔存之!”
“爲何交引所存之,便是鹽鈔存之,此中是何道理,你與說來?”蔡襄大聲問道。
章越知勝敗在此一搏,于是向蔡襄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
半個時辰,章越看着蔡襄,範師道仍露出半解半不解的神色,心知對于自己的理論,他們明白起來還是有點難度。
或許他的侄兒蔡京能夠一聽就懂。
蔡襄向範師道問道:“度之之言,你看如何?”
範師道沉思片刻道:“聽得章學士這番長篇大論,似有些道理,下官亦覺得可行。”
章越聽了心底吐糟,範師道這話與‘您寫的字多,我信你’有啥區别。
懷疑×2!
蔡襄道:“你說三者不可兼顧,但如今我看來你,交引所,鹽鈔三者方不可兼顧,你如何選?”
章越胸口一熱,正欲言語,最後還是道:“下官……下官……不知道!”
蔡襄聞言笑了笑道:“若此番話你還是拿去說服中書!”
章越聞言又驚又喜。
蔡襄對章越,範師道道:“你們随我去政事堂!”
六月汴京的西郊。
一行隊伍緩緩行駛進汴京。
期間隊伍至一旁路亭停下,但見亭内立着一人正是馮三元馮京。
馮京見了馬車上走下一位老者迅速拜下。
“恭迎老泰山回京莅事!”
這老者自是富弼,他如今除服回京。
路亭裏自有茶湯點心奉上,富弼在亭裏坐下道:“罷了,罷了,這些虛禮都免了。官家的病好一些了麽?”
馮京聽富弼入京第一件事即關切官家病情,不由佩服地這就是大臣之體,老臣之憂。
馮京道:“官家前些日子本是好些,能在柔儀殿與太後一并聽政,但之後又是犯疾不可服藥。韓相公親自奉藥服侍官家,藥碗卻爲官家打翻,污了韓相公一身衣,此事小婿在一旁親眼見得。韓相公退出後,太後與他道了一句,相公殊不易。”
聽得馮京說韓琦的狼狽之事,富弼沒有半句奚落政敵,而是續問了句:“那官家服藥了麽?”
馮京道:“之後皇子仲針在旁,親勸官家服藥,官家方才服之。”
富弼便放下心來道:“這便好了。”
“那張樞相如何?”
富弼問得是樞密使張升。
那天官家有一日發病了,當着太後與韓琦,張升等二府官員面前說,張升此人要害朕!
此事令一旁的二府官員無不驚愕莫名。
張升退下後立即稱疾辭官,張升畢竟是先帝留下的文官二号人物,馬上就撤他的官不好,于是官家假惺惺地挽留道:“太尉不忙的話,五天來一次樞密府視事就好了。”
這時候司馬光出面仗義執言,他說張升引退之事,是因爲一些好事之人說老臣把着權力不放手,令他們不安其位。其實不思進取的年輕人就算上位也是白搭,而想幹事能幹事的老臣就算在任也無妨。似張升這樣的清白之臣,絕不會誤事。
司馬光這話等于指着官家鼻子罵,誰是想幹事能幹事的大臣?誰又是不思進取的年輕人?
不過司馬光有勸進之功,罵了皇帝也不怕。
富弼聽馮京這麽說,不由呵呵地笑起言道:“君實還是這般耿直敢言!有這般朝士,何愁風氣不正呢。”
頓了頓富弼道:“官家實不太像話了。”
馮京一愣還道自己嶽父會一如既往地保持君子之風,就算對官家有什麽不滿,也不過薄薄的責幾句就是了。
沒料到富弼居然說出這麽重的話,不似他以往的作風。
“不過官家這邊挽留張樞相,不許他辭官,樞相如今樞密府也不去了,隻是稱疾在家。那邊太後卻嶽父爲樞密使,如今官家不滿樞相可謂天下皆知。”
沒錯,富弼進京後,朝廷就有兩個樞密使。
不過換了旁人要尴尬,富弼與張升卻是不必,張升是範仲淹一手提拔起來的,他與富弼可是多年好朋友,不過還是要一番流程。
富弼問了官家與張升後,又對馮京道:“我聽聞京師都鹽院下有個交引所是否?”
馮京道:“是,此所前崇政殿說書,今判鹽鐵司章度之爲之!”
富弼道:“我在西京都聽說了,後生可畏!”
馮京微微一驚道:“我倒是看這交引所近些日子,逼得不少人破了家,聽聞因此投河的便有京中幾位有名富商!”
富弼道:“此中内情非外人看來這般。你以爲章度之如何?”
馮京想起當初在官家駕崩時,他與章越的臨場反應言語道:“我本以爲他不過是百裏之才,後以爲”
富弼笑道:“龐士元非百裏之才,使處治中、别駕之任,始當展其骥足,我曉得了!”
說完富弼站起身來,都管給富弼遞上了一根竹杖。富弼伸手推去挽起馮京的手道:“走,進京!”
馮京精神一震,當即随着随着富弼的車馬一并進入了汴京城。
就在富弼回京之事,章越已是與蔡襄,範師道一并來至政事堂。
此刻正值宰相們用公膳的時候,午前是政事堂集議。
宰相們因政事吵得是面紅耳赤,到了午飯時,衆人坐下來聊聊天,增進一番感情,幾杯酒下肚,大家又可和好如初了。
當然丁謂給寇準‘溜須’的千古佳話,也是在這個場合發生的。
蔡襄等抵達時,韓琦,曾公亮,歐陽修三位宰相在食公膳,章越一看果真宰相的夥食不一樣啊!
挨着大殿的廊下,三個人坐在一張團桌上,團桌裏擺着十幾道佳肴。
韓琦與歐陽修面前都有酒盞,韓琦的酒盞大一些,歐陽修小一些,至于曾公亮則是滴酒不沾,端着一碗米飯如今已是吃了半碗。
韓琦見了蔡襄當即招呼道:“君谟到了,一并食些。”
随吏立即端上碗筷,搬來椅登,蔡襄則毫不客氣地坐下,至于範師道與章越則立在一旁,看宰相與自家上官吃飯。
蔡襄端起碗夾了筷子菜,然後邊吃邊與韓琦說話。
章越,範師道站得遠,聽不見說什麽。
但見韓琦一面聽着蔡襄說話,一面拿巾帕抹了抹嘴,對随吏吩咐了幾句。
于是随吏給章越,範師道擺了食案席子,從桌上拿了兩盤幾乎沒動什麽筷子的菜端至食案前。
但見一盤是炙羊肉,另一盤則是清煮莼菜筍,上面澆着一勺肉醬。
章越也是餓了,就着米飯一陣狂扒,然後夾了幾筷子炙羊肉,莼菜筍放入碗中,繼續扒飯。最後舉起一粒米不剩的空碗對一旁侍者霸氣地道了句:“勞駕,再添一碗!”
一旁範師道見此嘴角都翹了起來。
歐陽修聽着韓琦與蔡襄交談,轉頭看向章越不由笑了笑,又讓人從桌上端了兩碗菜給章越,範師道。
章越這才吃了半飽,這邊蔡襄與韓琦等幾位宰相也初步交換了一番意見,那邊侍者毫不客氣地撤下桌案。
六人便在公廊之下納着涼風。
章越,範師道依命上前,韓琦對章越言道:“當初說好了交引所不過是權宜之策,怎麽交引所廢除,鹽鈔便不存之?你說出個道理來!”
章越知道交引所存亡事關于此,自己若不能說服在座幾位宰相,一切心血都是白費了。
章越咀嚼了下口中剩飯,當即道:“下官縱觀古今……”
範師道輕咳了一聲,覺得章越如此舉動有些不太合禮儀。
韓琦笑了笑,示意無妨繼續說。
章越囫囵吞咽後言道,“……但凡朝廷之錢财,有三者不可兼顧,分爲是輕重,流轉,兌價!”
衆人:“???”
輕重他們尚可知也,輕重出于管子,管子中有‘币重而萬物輕,币輕而萬物重’之說。
至于流轉,兌價說得又是什麽?
其實章越所言,就是後世經濟學的不可能之三角的理論,就是獨立貨币政策,流通性,彙率三者不可能并存。
韓琦他們自是一臉茫然,看着滿嘴油星的章越侃侃而談道:“昔鹽鈔之設,爲了商人入中陝西之用,買賣之人爲糧商與鹽商這等商賈之間。朝廷定解鹽以一百一十六斤一席爲六貫,三司與陝西約定每年兌鹽鈔以定額,一直相安無事,但後來鹽政爲何又變呢?”
“其後販邊的商人察覺,從陝西販邊回京,攜銅鐵之錢跋涉着實不便,故而他們問入中商人購之鹽鈔再回京賣給鹽商,再後來朝廷錢法敗壞,于是鹽鈔漸漸以楮币通行。”
韓琦道:“度之,從頭到尾慢慢說來……”
章越道:“其實本朝錢法一直弊處甚多,銅錢鐵錢在老百姓日常是足夠了,但對于販貿之事,大宗錢财出入則是不足。商人去陝西貿易扛着上千斤重的錢币極是不便,不僅費運力,還易遭賊人窺探。”
“後商人們看鹽鈔,覺得方便攜帶,兌換方便,于是購買量就增加了。還有的富商看儲存鹽鈔比存儲金銀方便,也拿金銀兌了鹽鈔,并且用在大宗交易販貿之上。”
“由此鹽鈔自原先的交引,而變作了錢币!”
“交引與錢币有何不同呢?”曾公亮問道。
這個理論确實古人理解起來有難度。這時章越一等教學生的優越感油然而生,看着韓琦,曾公亮等大佬猶如學生一般坐着。
他言道:“當然不同,交引不可流轉,但錢币可以流轉。原本鹽鈔隻是鹽商販商之間流轉,一年也就是幾萬十幾萬席。”
“因鹽鈔流轉之稀少(犧牲流通性),故而朝廷每年可定額發行鹽鈔(獨立貨币政策),再以六貫一席兌付(固定彙率),形成一個如同三角般平衡。”
“但鹽鈔成爲錢币之後,從鹽商販商購買變爲普通百姓都可以購之,故而具備了流動性!”
“換句話說鹽鈔具備了流通性後,爲了形成新的三角平衡,那麽朝廷每年定額發行鹽鈔(獨立的貨币政策)或六貫一席兌付(固定彙率),必須去其一。”
“說白了就是一個供,一個需,但買的人多了,平衡被打破,鹽鈔在民間被大量購買,最後三司衙門沒辦法,隻能不斷下放印鈔權給陝西轉運司。”
“如此朝廷失了輕重之權。”
韓琦等人對視一番,确實事情發展正如章越所言的這般。
朝廷以放棄獨立的貨币政策的方式,來達到六貫一席的固定彙率和鹽鈔具備有貨币的流動性,形成新的三角平衡。
需求端放大,爲了維持價格平衡,隻有在供應端上想辦法。
章越道:“可是手握輕重之權的陝西轉運司,哪曾替朝廷考慮,不斷印鈔,以至于虛鈔盛行。等朝廷知悉時,要将輕重之權收回來時,已是來不及了。民間充斥着大量的虛鈔!”
“故而嘉祐五年,制置解鹽使範祥革其鹽法,設立了都鹽院放棄了六貫一席的兌付,改以五貫五百文對鹽鈔進行剛性兌付,鹽鈔漲上去時以最高價減去五百文抛售鹽鈔。”
“此爲管子中所言的平準之法,堪稱良法。”
不過範祥改革卻引起了三司與陝西轉運司的沖突……
章越道:“輕重之權(獨立貨币政策)在于朝廷,切不可失之,鹽鈔之流轉利國利民(流通性)亦不可失之,故而要便唯有在六貫一席上下變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