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擊石震虎
山澗鳴徹,發出似雷鳴之聲。
聽着蘇轼的言語,章越笑了,蘇轼對每個人的稱贊愛護都是發自内心的。
因爲他的見識夠高,閱曆夠,故而在他眼底能夠發現每個人的優點,正如他之所言所見之人無一不是好人。
所以蘇轼朋友多,人緣好。
不過以蘇轼爲友,普通人很難走進他的内心,他是真正的眼高過頂,但相反有些‘杠精’雖容易口上得罪人,但要交了朋友,人家是真心待你。
臨壁書名後,章越等人繼續下山,尋又登山,行走在連綿不盡的群山之中,磅礴的雲霧蒸騰而起,谷底有一條蛟龍正在噴薄吐納。
數人走到一半,山間下了一場大雨,衆人尋了一處山亭避雨,随人們連忙給他們更衣烹茶。
雨歇之後,已是耽誤了路程,衆人繼續沿着山而行,到了晚間找了道觀借宿一晚。
道觀裏隻有一個道士,道觀的道長自述是辟谷多年的修士,平日隻以松針爲食。附近是秦嶺終南山之地,自唐以來便是隐士出沒之地,多有隐匿神仙之流。
衆人聽說道長會辟谷也不奇怪。
聽說衆人餓着肚子,道長便下廚給衆人以松針,柏子仁,黃精等煮了一鍋飯。
這松針,柏子仁,黃精可謂仙人糧食,尤其是這黃精,新鮮嫩芽的蒸熟後,吃到嘴裏格外鮮甜。
衆人吃了一口,不由皆贊‘今飱食黃精飯,腹飽忘思前日饑’,道人與他們說每日食黃精可使‘發白更黑,齒落更生’。
不僅黃精美味,還有松針也是鮮嫩,去了外皮,隻吃嫩心。
衆人什麽山珍海味沒吃過,但山路走了一日皆是餓了,又兼這般清淡可口的仙人糧故而吃得都是津津有味。
蘇轼捧着一大碗黃精飯大快朵頤之餘,十分有興趣地與道長談起養生辟谷之道來,同時也打聽神仙消息。
山間露重夜寒,衆人這一晚都睡得不好,章越聽得,章惇與蘇轼半夜起身正談論,不由披衣而起,但聞道觀内外回蕩着道士夜課時的清磬聲,正好一輪月出于蒼山之上,頓時空山深谷裏布滿了清光。
章越又回到道觀歇息,到了四更天時,衆人都沒有睡意起身給熟睡的道人留下一些錢财,離道觀登山觀日出。
衆人登頂看南山日出之美,不由一時驚歎,本來衆人相約好了要觀日出寫詩的,但對于這樣奪天地造化之美,不由都是詞窮。
連蘇轼也是‘海棠雖美不吟詩’。
其中一位考官忽道:“我等整日奔波,其實不過蠅營狗苟,無甚意思。真盼有一日卸了差事,看這山水田園之美,不再問仕途之事。”
從古至今這般士大夫的避世情懷,孔子郁悶的時候,也有‘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碎碎念。在場幾人論及‘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這般境界一時都還達不到。
蘇轼道了句:“爲官則爲儒法,歸隐則思釋道,千古皆同。”
對于蘇轼此言,衆人都深以爲然。
一名考官問道:“子瞻以爲何處歸老較好?”
蘇轼道:“我瓊林宴時聽蔣穎書(蔣之奇),單君賜(單錫)曾言陽羨景好,茶好,故想爲官個十年,攢夠了俸祿便在此買些薄田,種些桔樹,擇一山麓築室終老。”
衆人聞言都是大笑,都沒有在意。
其他兩位考官認爲章越,蘇轼,章惇年少出仕,如今功名心甚重,對于歸隐之事隻是說說罷了。
不過蘇轼後來真定居陽羨了。
熙甯八年時章惇政壇失意時寫了首詩給蘇轼,君方陽羨蔔新居,我亦吳門葺舊廬。……他日扁舟約來往,共将詩酒狎樵漁。
章惇與蘇轼相約退休後,咱們一起坐着扁舟相互來往,一起詩酒狎樵漁。
在此感歎一句,二人真是好朋友,好到發配海南島的那等……
衆人說說笑笑,下了山後衆人詩興又起。
但凡誰有了詩意,便叫随從彎下身在其背上直書,最後将寫好的詩投入詩囊中。
似蘇轼,章惇都十分多産,兩三日内詩囊裏已是厚厚一疊的紙。
衆人又尋野渡渡過黑水前往北寺,章越不由與蘇轼說起,自己年少去烏溪讀書時,大哥交代自己不許乘野渡之事。
蘇轼聽了大笑,章惇亦隐隐聽見,沒什麽言語。
正當船停泊時,處于灘石岩壁之地,衆人當即提筆在壁上石上留書。章越之書,蘇轼之書都是天下有名的,章惇自負墨禅,後世也是得到稱贊的。
摩崖而書,正是士大夫之美事。
随行一人正好是地方官吏,後來命一匠人将衆人所寫都刻于此處,這摩崖石刻使此地成爲風景名勝,引得無數後世讀書人前來膜拜。
衆人渡過黑水後,尋路而行,遠遠可見寺廟的輪廓。
這邊周至縣的官吏們迎來,他們在中興寺等候了一夜,本以爲他們一行昨日會到,但卻不見蹤影。如今他們看到章越一行立即上前服侍,将茶湯熱酒奉上。
于是衙役們給衆人,又換上乘馬,一行人這才有了坐騎代步往中興寺而去。
當夜衆人遊中興寺。
寺中景色很多,如寺中有一洞室,傳爲弄玉吹箫引鳳之處,蘇轼有了詩興提筆寫下‘洞裏吹箫子,終年守獨幽。石泉爲曉鏡,山月當簾鈎。歲晚杉楓盡,人歸霧雨愁。送迎應鄙陋,誰繼楚臣讴。’
東面谷中又有一洞,傳爲馬融讀書處。
衆人當夜下榻于中興寺中,下榻的僧房隐然爲高大的松柏樹所掩。
僧房外不遠處即是一條小溪環寺而繞,夜色中僧房的燈火照在溪上,耳邊則是溪水潺潺聲,不少寺僧正提着木桶往溪邊打水,溪對岸是一片廣袤的梨林。
秋色之下,沿溪梨樹已盡染紅!
次日衆人踏上歸途。
衆人昨日聯詩喝了一夜的酒,此刻酒都還沒醒。
正在半路上,忽聽得虎嘯!
衆人不由皆是一驚,章惇,蘇轼,章越三人皆驅馬前行數步往虎聲處看去,果見真有一虎盤于道上距人數十步遠。
此刻三人之馬已是受驚不敢往前。
蘇轼驚道:“馬猶如此,著甚來由?”
說完蘇轼趕忙調轉馬頭,倉皇後退。章越也是懵了,除了動物園外,他從未見過第二隻活得老虎。
章惇聞言笑了笑,獨策馬向前去道:“度之,子瞻不必近前來,我自有道理。”
章惇驅馬既近,取了衙役開道所用的銅沙鑼于石上砸響,但見虎立即驚竄。
章惇策馬而歸對衆人笑道:“汝等定不如我!”
章惇方說畢,猛然又一聲虎嘯。
虎去而複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