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新君
趙顼走入太廟中,百官皆跪候在廟庭之中。
小黃門爲官家開啓夾室之門,将誓碑上銷金黃慢揭開後退出夾室。
但見這誓碑高約七八尺,闊四尺餘,趙顼對着誓碑下拜,然後擡頭瞻仰石碑,将碑上之文字默讀于胸中。
趙顼對着碑文一條一條默念至。
柴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縱犯謀逆,止于獄中賜盡,不得市曹行戮,亦不得連坐支屬。
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
子孫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這一共三條皆是太祖之誓約也。
趙顼于心底默念沒有出聲,同時任何人也不會知道誓碑上寫了什麽。
趙顼讀了碑文後略有所思,厚待柴氏子孫與不殺士大夫與上書言事人,似也是本朝曆代皇帝一貫以來之事,但此事大可公之于衆,以得美名,但爲何卻藏在太廟中秘而不宣呢?
莫非是擔心士大夫與柴氏子孫知有此誓約後而有恃無恐,因此才成爲秘約,難怪,難怪。
太祖曾厚待讀書人,曾以儒臣分治大藩,而不用節度使,是因儒臣不會造反。
範仲淹也曾道,祖宗以來,未嘗輕殺一臣下,此盛德之事。
這是宋朝曆代皇帝一直以來所行之事,百官都以爲祖宗家法,故而約定俗成,但爲何每個皇帝都是這般作爲呢?
原來這秘密就在于這太廟夾室的誓碑之上。
太祖用碑文之誓,禁戒後代天子。想起每個新君拜谒太廟時,見此碑文大概也是與自己一樣的心情吧。
趙顼默念完碑文,滿心都是敬畏,便對太祖誓碑又再度下拜。
趙顼起身之後心道:“祖宗家法,我自會遵從,但是……但是憑着這祖宗家法,如何化解眼下這燃眉之急,朝廷如今……”
趙顼拜完太廟後,返回資政堂面對衆宰執們。
看了韓绛獻上了三司審計的朝廷用度,趙顼陷入久久的沉默,之後是深深的驚駭。
僅以治平年的歲入舉例,一億一千六百萬貫。
這收入還是很不錯的。
但看支出卻達到一億兩千三百萬貫。
另外又有非常出者一千一百五十二萬貫。
支出用在哪些方面,要養兵一百一十六萬三千,至于官員和宗室的人數又比嘉祐年間多出了三成。
趙顼看着這三司審計,他縱然是剛登基,沒有作皇帝的經驗,但也知道财政要崩。
官家歎道:“仁宗皇帝之喪,先帝因嫌不敢減之,而如今朕則無嫌。”
官家說完滿是愧疚。
曾公亮言道:“陛下,朝廷如今不是沒錢,這歲入是唐朝歲入最多的時候的兩倍,但縱然如此冗費仍太多,朝廷的财政已是入不敷出很久了。”
趙顼看向了堂下的老師王陶道:“國家多難,四年之内連遭大喪,公私困竭,朕令王卿負責減免冗費之事。”
王陶道:“此事臣不能勝任,但臣推舉一人必可。”
趙顼問道:“王卿推舉何人?”
王陶道:“龍圖直學士司馬光。”
趙顼欣然道:“朕久聞他的大名,此事非他不可,那麽王卿便出爲禦史中丞,不知諸位卿家意下如何?”
王陶咳了一聲。
韓琦則很大度地道:“谏台官員都出于中旨,此陛下自任也!”
王陶是趙顼的藩邸第一臣,他出任禦史中丞自是官家的第一個人事任命,韓琦表示了接受。
但韓琦卻道:“臣身爲仁宗皇帝山陵使,可謂兇相,如今又爲山陵使,還請陛下裁撤臣宰相之位。”
山陵使是不詳之職。
韓琦作爲宰相送走了兩位皇帝,并兩度擔任山陵使爲兩位皇帝治喪,言自己不受待見故請辭相位。
趙顼一愣,不知韓琦此情是真是假,但他一登基即清退自己父親留下的昭文相,是會背負罵名的,故而他出言挽留。
不過韓琦态度有些堅決,再三勸說後,才說等大行皇帝複土後再行辭相。
而這一幕也被王陶,曾公亮看在眼底。
衆大臣都是退下後,王陶,韓維二人留在了殿内。
趙顼長出一口氣,第一次作皇帝沒有經驗,實在是太累了。
王陶則喜道:“陛下今日可謂震懾住韓琦了。”
韓維聞言則微微皺眉。
趙顼道:“朕不會處置國家,還請王先生多幫朕在朝堂上說話,替朕解難。”
王陶笑着拍胸脯道:“陛下是仁德之君,隻是有時候性子太寬和了,不過陛下放心,有臣在朝堂上,執政們不敢輕慢陛下。”
王陶有事先行告退,留下韓維。
韓維在方才王陶說話時一直不吭聲,如今趙顼向他詢問則道:“陛下即剛爲天子,那麽臣先向陛下谏言三策。”
趙顼道:“韓先生請說。”
韓維道:“第一在朝堂上除非商議大事急事,需當場裁決外,其餘之事都不忙在當場決斷,此謂事不當時了。”
趙顼道:“朕記住了,韓先生是怕朕當場出錯。”
韓維道:“第二如今四位執政都是兩朝的顧命大臣,陛下對他們必須尊重,事事咨詢,如此臣子們才會盡心。”
趙顼心想,韓先生之見與王先生之見相左,但朕更願意信韓先生。
韓維又道:“第三事百司衙門各有職掌,這麽權力各自又所劃分,陛下切不可親自下令,代爲有司行事,如此則失大體。”
趙顼想起了自己父親屢次要挪用三司,交引監錢财,結果爲蔡襄,章越頂了回去之事,不由深以爲然。
趙顼道:“朕隻是苦惱如此财用不足,韓先生常與朕道截流不如開源,省财不如理财,那麽又如何爲之呢?”
韓維道:“陛下,天下之事不可猝爲之,人君施設朝政,必有先後次序,必須謹慎。如今陛下剛剛登基,不可考慮此事,懇熟讀孟子居喪一文。”
趙顼欣然接受道:“韓先生說得是,朕受教了。”
韓維笑了笑然後道:“陛下有求治之心,臣當然知道。這省财不如理财之言,也是當初在潛邸時,臣與陛下屢屢進言的,當今之計還是先當尋訪善于理财之臣。”
趙顼點點頭,王陶勸自己要防着韓琦,同時派司馬光這樣的大臣來削減冗費。
而韓維卻勸自己要尊重韓琦,同時擇官員來理财。
他不知聽哪個的,他問道:“韓卿以爲天下何人可爲國理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