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複仇


此刻正值熙州午時初刻。

經略府的帥旗之下,聖旨已是展開,金牌赫然醒目。

章越手捧聖旨目光微凝,卻遲遲沒有說出接旨二字。

他反複看聖旨,但見天子對撤兵命令口氣說得不是那麽堅決。

可是回想十二道金牌裏,第一道金牌口氣還是客氣,讓武穆撤兵回京受賞,可後面卻一道比一道堅決,最後用了立斬不赦的口吻。

這雖不一定是史實,但要憑此可以揣測一二。

金牌使者道:“章龍圖,此金牌所送的禦前文字,如古之羽檄,不可怠慢!退兵之事已成定局,監督此事的新任走馬承受王中正已經路上,還請章龍圖退兵回通遠軍!”

不僅是金牌退兵,連監軍都派好了。

章越道:“多謝告知。”

章越雖說告知,但卻沒說接旨不接旨……這無疑是向手下們傳遞一個消息了。

衆人都有些躁動。

但見有人道:“軍議已定,這時候停止進兵河州,豈不聞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這聲音不大,但已是一等信号。

但衆人還在猶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話是這樣說,你不知宋朝最忌憚的便是這句話嗎?

所以此人嘟囔了一句,也就按下了。

張守約對左右道:“話不可亂說,咱們聽大帥的意思。”

衆軍頭們保持沉默。

衆人不言語等候章越意思,這時章越問道:“敢問貴使這金牌文字是什麽時候發出?”

“八日之前。”

“什麽時辰?”

“是酉時以後!”

“是酉時以後嗎?”章越問道。

“是。”金牌使者遲疑了一下,還是如實言道。

章越道:“好,此诏吾不奉也!”

金牌使者臉色一變,熙河路文臣及左右大将都是作色。

這是要造反嗎?

也有人心道,早知如此章龍圖也早知會一聲啊,好歹讓我等也有個準備啊。

金牌使者陰沉着臉問道:“小人沒聽清,請章經略再說一遍!”

章越隻知道一件事,如今軍議已定下攻打河州計劃,一旦奉旨退兵,自己在熙河的威信會蕩然無存。

章越沒有硬頂道:“八日之前并非是大起居之時,酉時發诏,可知亦未經兩府宰相熟議,此并非制命,而乃朝廷之亂命,吾熙河路不奉也!”

金牌使者一愣,他沒有料到方才章越從他幾句話裏推斷出這些來。

衆人一聽也确實如此,頓時聽得一陣交頭接耳聲。

此刻一等被章越捉弄的情緒湧起,金牌使者問道:“章龍圖可知你在說什麽?”

這話中已有帶着幾分威脅了。

衆人都屏住了呼吸齊視章越,但見他笑了笑道:“爾聽清楚了,此命不奉!”

這時一名官員出班道:“不錯,陛下授予經略臨機專斷之權,如今驟然改之,不是亂命是什麽?必是有人進言,以至于陛下一時不察,下此亂命!”

居然有人敢稱此爲亂命。

衆人看去是何人附和章越。

原來是熙州掌書記蘇轍。

蘇轍在熙州時十分低調,誰也沒料到他會第一個站出來支持章越。

說實話章越也沒料到,他本以爲會是邢恕,呂升卿他們,沒料到卻是蘇轍。

但轉念一想,蘇轍最可能。

章越與蘇轼兄弟交情不用多說,二人觸怒王安石下,是自己一個勁地保他們。

而且蘇轍這人别看話不多,膽子可大得很,當初在制舉時,就是他将仁宗皇帝批評得體無完膚。

在蘇轍這般正統士大夫眼底,皇帝算個屁啊。我們當官是來教育天子的,什麽該作什麽不該作,不是反過來讓天子擺布我們的。

唐坰一介禦史敢當殿罵相公,連天子顔面也不顧,而現在要說誰敢陪章越抗旨,一定是蘇轍無疑。

而從章越所言的發诏的時間來看,官家這诏書,一個不是選擇在五日大起居時發诏,說明沒有事先商量過,一個發诏時間是在晚上,這時候兩府宰執雖有在宮裏輪值的,但不可能全到。

因此官家多半聽了一兩個宰執的意見,因爲景思立陣亡之事,一時手足無措,慌亂之下臨時下诏讓章越退兵,并非是一個完全成熟的決定。

章越挑诏書細節上的問題,提出了質疑。

當然章越一個人質疑不行,哪怕是經略使,甚至是節度使也不行,還是要有人跟着,蘇轍第一個站出來與章越一并擔起了抗旨的幹系。

這時候章楶出班道:“還請使者告訴陛下,方才軍議已下,衆将已一緻決定出兵河州,哪怕真是熟命也不容更改,否則如何治軍?”

章楶是這一次出兵計劃的策劃者,可謂利益相關。

章越想到這裏,看向了張守約等武将,他們反是仍不作聲。大宋這麽多年的以文禦武,使他們面對來自天子的命令都已不敢有任何質疑。

想到七十年後那一幕。

第一道金牌下達時,武穆還想召集衆将商議,第二道金牌下達……十二道金牌下達後,一道比一道口氣嚴厲,此刻已不容更改。

十年之功,廢于一旦。

凡讀史者讀到這裏,怎能不扼腕歎息呢?

金牌使者道:“章龍圖,這王中正已在路上,金牌不是先他而至……”

章越道了一句曉得了。

他看向張守約問道:“張老将軍,方才軍議上之策可行否?”

張守約沉默片刻道了一句:“可行。”

章越又看向蔡延慶道:“蔡公可以見證,出兵之策軍議之公論,非章某一人獨斷也!而是出自公議!”

蔡延慶點點頭道:“然也。”

章越對金牌使者道:“足下也看到了,章某如今隻有一句話,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金牌使者聞言,手指的下面的官員武将質問道:“抗旨不尊,這可是殺頭大罪,你們一個個要随着去掉腦袋嗎?”

金牌使者說完眉頭一斜,眼睛一瞪,嘴巴一歪,雙手背在身後,此時此刻仿佛他就是天子一般。

官家并非不講理的人,但事情往往都壞在這些喜歡拿着雞毛當令箭的小人身上。

“如大帥所言,此爲亂命?”

“天子未知三軍之任,豈可言三軍之事?”

“爾是什麽人?膽敢對我放此大話!”

衆文官們可不吃這一套,聞言反指着這金牌使者大罵。金牌使者吓了一跳,他隻想恐吓他們,哪知大宋朝的文官哪吃他這一套。

“昔李文靖連聖旨也焚得?我等怕個鳥!”粗口也暴了。

“聖旨在哪,我也拿來燒……”

此人說了一半,還是被人掩住嘴。

眼見文官群情激憤,相反武将們一陣沉默,他們皆看向張守約,王君萬。二人都隻是默然,其餘武将也不敢吭聲。

金牌使者也是被罵得狼狽,他手指着張守約,王君萬道:“朝廷不殺文臣,但你們這些人又有幾條命?”

眼見張守約,王君萬不敢還嘴,左右武将頓足有之,歎氣有之,無不滿臉郁郁。

他們之前若打河州,也隻是在兩可之間,但他們怎能容小人欺負在頭上。

蔡延慶欲出言,卻給章越伸手止之。

這名金牌使者道:“我将話放在這裏,但凡有一兵一卒出了這熙州城,便視爲抗旨!”

衆将領們都是一言不發,但恰似表面平靜的海面上,下面卻有一場天翻地覆的力量在醞釀。

這時候章越走到張守約面前道:“張老将軍,若此事有任何後果,章某一人擔之,不會牽連他人。”

張守約擡起頭,花白的眉下一雙眼睛突然精光乍起道:“章經略爾等讀書人既有這擔當,我等武夫也不是孬種,這河州便是刀山火海,俺也闖了!”

張守約說完轉過身面對衆武将,扭曲着臉道:“打回河州去!”

一點星火,可化作燎原之火。

積蓄許久的力量,好似沉寂千年火山般突然爆發。

此刻回應張守約的,便是山呼海嘯。

“打回河州去!”

幾十條大漢的怒吼回蕩在經略府中。

方才軍議上,張守約等武将們的猶豫,質疑,爲難,頃刻皆爲烏有。

生鐵經過無數次的錘煉,終鑄就成寶劍!

金牌使者瞠目結舌,正欲狼狽退出經略府時,忽然外頭道:“聖旨到!”

第二道金牌已至!

金牌使者已在狂笑。

章楶,徐禧等人看着章越,心底驚疑不定,好容易才鼓舞起的軍心士氣,這份衆志成城,難道要随着這第二道金牌抵達而奪回。

而章越卻好整以暇地道:“随我接旨!”

衆人恍然醒悟,跟随着章越至中門接旨。

“奪回前旨,熙河事悉聽經略使章越處置!”

新到金牌使者言道。

“臣章越接旨。”

章越從容接旨,不露絲毫情緒波動。

張守約看着章越這份榮辱不驚的氣度,打心底地佩服,真正的大将風範便是這般。

有種力量不在聲高而在智慧,但這份智慧沒有膽識與堅定的加持,亦不值一提。

衆将對視憂疑,擔心,害怕盡去,心頭上的烏雲遮蔽被一掃而盡。

此刻人群不知誰又吼了一句:“打回河州去!”

章越此刻卻打斷道:“不是打回河州去!而是……報仇!”

所有人一怔,随後皆呼道:“報仇!”

“報仇!”

“報仇!”

蔡延慶看着這一幕心道,君子之仇,九世猶可報。

國仇?百世亦可!

PS:思立之覆軍也,賊勢複張……論者欲乘此棄河湟,上亦爲之旰食,數遣中使戒韶駐熙州,持重勿出……及是告捷,上喜甚,賜手詔褒諭曰:“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甯河之行,卿得之矣。”

此乃曆史真事,隻是在書中主角從王韶改爲章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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