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執政會議
到了熙甯三年的八月,青苗法有條不紊地推行。
陝西西夏人入寇的消息傳來,似與邊軍打了幾戰,到底戰況如何,外頭的官員們也不清楚。
這一日官家召集執政議政。
章越與會聽聞軍國大事。
準确的說,這是一次執政擴大會議。
比如曾公亮,陳升之,王安石,韓绛,文彥博,以及新任樞密副使馮京,這幾個人是兩府執政是固定班底。
而章越,呂惠卿也被點名允許參會旁聽。
章越和呂惠卿便是擴大的那兩個人。
章越與呂惠卿一開始還不知自己被額外列入會議,二人在殿外碰頭時,神色如常彼此說了幾句沒有營養的廢話,然後舉步入殿。
二人入殿後,但見殿上皆是紫袍執政,唯獨他們二人并非執政卻得以入列旁聽。
呂惠卿見一幕,心底湧起一等狂喜,面上卻淡淡地道:“是不是那幾個小黃門傳錯了話,這分明是執政議事嘛。”
章越亦道:“或許吧。”
呂惠卿點點頭心想,章越城府可比自己深多了,又或者他不知與會的意義?
章越當然明白,自己身爲卑官卻能與會的政治意義。
官員能夠參與比自己級别高的會議,一般是要獲得重用的前兆。
比如皇帝的侍從官爲何牛?因爲他陪伴皇帝左右能時時參加以他們目前級别聽不到,聞不的朝廷機密。
相反官員失勢的前兆,就是有些會議慢慢不叫你,漸漸被排斥在權力中心的外面。
這一點章越深有感觸的,比如以前這樣的君前商事時,翰林學士司馬光,範鎮二人是經常出現在這樣的決策性會議裏,但今天二人卻沒有出現。
想到司馬光,範鎮如今的近況,隻能說他們怕是要走了。
章越對呂惠卿問道:“不如我們問一問?”
呂惠卿點點頭,這時候需表現的‘誠惶誠恐’一些。
這時候王安石,韓绛二人正在不遠處,章越,呂惠卿二人一并上前。
王安石看了呂惠卿,章越一眼沒有多言,韓绛則道:“吉甫,度之,今日政事堂商議西北軍情,你們便來聽一聽,陛下,宰執顧問的時候,你們在旁解答。”
“是。”
呂惠卿,章越明白韓绛在告訴他們這個級别會議,自己隻有知情權,沒有議事權。
如果沒有人問起伱,便隻能聽不能回答,如果你敢多嘴一句,下一次便永遠沒有下一次了……
說到這裏,王安石撇了章越一眼。
章越看到王安石眼神自是明白,王安石和司馬光還是翰林學士時,自己曾插過嘴,王安石還記得呢。
不就是沒有議事權嗎?能有知情權就不錯。
王安石問道:“人都到了嗎?”
韓绛道:“還有沖卿和禹玉!”
頓了頓韓绛看向殿門處笑道:“他們來了。”
章越順着韓绛的目光看去,但見嶽父與王珪臉上皆挂着笑容,邊走邊聊神态輕松地走入大殿。
說起來王珪身爲翰林學士十幾年,參加這樣決策會議都無數次了,但偏偏就是沒被提拔爲宰執。
哪怕他是如今翰林學士承旨(翰林學士排名第一)及端明殿學士(隻授翰林學士與執政),但這最後一步卻始終無法跨過去。
官員們都打趣說王珪寫制诰的文筆太好,故而皇帝舍不得讓他爲執政,因爲怕沒有第二個人能出如王珪那般合意的诏書。
但真正原因就是王珪當初站錯隊了。
至于嶽父拜三司使後,與會便越來越多,由此可知位列宰執是不遠了。
當然王珪當初也是這麽想的。
王珪與吳充向韓绛,王安石見禮,章越,呂惠卿亦向王珪,吳充行禮。
殿内十個人韓绛,吳充,章越,王安石,呂惠卿是一條船上的戰友,而另一旁則是文彥博,馮京,曾公亮,陳升之。
而唯獨王珪不偏不倚地站在中立。
政治上要想不站隊可以嗎?
可以,但自己一定要牛,無論是新黨還是舊黨,王珪在兩邊都能說得上話,同時保持中立。
不久官家抵達了殿内,坐在禦塌上。
官家一臉喜色道:“方才接報,夏人以親軍侵順安、綏平、黑水等寨,意圖圍困綏州。夏人在綏州修築八堡,各遣軍三百駐之。”
“郭逵遣監押燕達攻破二大堡,殺酋帥數人,并移檄曰:“夏國違誓诏,侵城漢界,其罪甚大。若能悔過,悉聽汝還;或不從,則誅無噍類。”
“夏人立退,郭逵率軍追擊,斬首數百級!”
章越本以爲陝西戰事吃緊,但沒料到卻是勝了。
衆人都是向皇帝恭賀,文彥博道:“夏帥乙埋狡詐多謀,必卷土重來,還請陛下早作防範。”
官家道:“朕有此意。”
王安石道:“郭逵有功,當加其官,移其鎮。”
曾公亮道:“夏人失利,必不肯罷休,這時候移鎮大将可乎?不如以程戡例加郭逵爲節度使。”
王安石道:“節度使豈可輕授?還請陛下能夠愛惜名器。”
官家聽了王安石的話點點頭道:“節度使确實太過了,不可輕授。”
官家問文彥博道:“樞院以爲如何?”
文彥博道:“臣與曾相公所見相同。”
曾公亮,文彥博都有意幫郭逵加節度使,但王安石一反對後,官家就支持王安石,于是曾公亮和文彥博就作罷了。
王安石與曾公亮這一番話說得雲裏來霧裏去,一般人看書或從史書上看到這段話,都不知道他們在講什麽。
但章越聽來卻一清二楚。
爲何郭逵立下大功,王安石反而要他移鎮,因爲郭逵先後事範仲淹,韓琦。
當時郭逵爲範仲淹鎮守私藏府庫,範仲淹看郭逵此人居然能整天在府庫裏一步不離,覺得這年輕人可以托付。
後來韓琦代替範仲淹,郭逵繼續侍奉,韓琦對他也非常賞識。
治平年時,韓琦是昭文相公權勢赫赫,還打算讓郭逵以簽書樞密院的身份宣撫陝西,這是當年後周太祖郭威才有的待遇啊,此事還被王陶拿來彈劾過韓琦。
郭逵乃西軍名将,有人将他與郭子儀并稱過,而王安石要換掉郭逵原因不僅是他是韓琦的人緣故。
王安石當初受召進京時,官家問他國策,王安石便回答說要富民富國強兵,之後鞭撻四夷,盡複漢唐疆土,最後制禮作樂,以文太平。
如今變法已在進行,青苗法雖遭到激烈的反對,但已經推行下去了。
官家一看青苗法的收入,呦呵,還真不錯,青苗法一年可以爲國家增加幾百萬貫收入呢。雖說是存在抑配的問題,但切切實實地的說,朝廷有錢了。
那麽國庫收入增加了,下面要幹嗎?富國強兵,就是爲了盡複漢唐故土。
所以西夏咱們已經忍了你很久了。
王安石道:“陛下,秦州乃陝西要害之地,之前李師中,窦舜卿知秦州都不能勝任,反與安撫使判官王韶不合,臣請除鹽鐵副使,兵部郎中韓缜爲天章閣待制,知秦州!”
章越聽了心道,果真來了。
王韶的收複河湟,斬西夏一臂的策略正式被提了上來。
另一個時空曆史上,王韶收複河湟的策略是王雱大力向王安石推介的。
但如今章越搶得了先機,将王韶收入帳下。不過章越發覺這其實沒有什麽卵用,因爲王韶這人自帶白眼狼及克上司的屬性。
比如在西北沒幾年,李師中,窦舜卿就都要被他克走了。所以章越即駕馭不住對方,就索性将王韶推薦給了韓绛。
而如今韓绛讓自己的弟弟韓缜知秦州,此議由王安石提出,接下來可能就是要對西北大舉用兵了。
用韓缜,王韶執行對收複河湟的新戰略,那麽對于在西軍有足夠影響力的郭逵就要移鎮了。
王安石道:“之前夏主死,請求冊封,朝廷正诘問西夏入寇之事,故而遣韓缜往西夏問罪。夏人服罪。韓缜之行不辱使命,而且洞悉了夏人的虛實。”
王安石說韓缜出使過西夏,不僅與西夏人打過交道還威服過西夏,此人可以勝任。
官家問文彥博意見,文彥博也表示韓缜可以勝任。
于是韓缜知秦州的任命便當殿定下了。
官家笑着道:“王韶此人不可得,朕觀他有霍去病,班超之志,實乃文臣中的異數。”
韓绛道:“陛下慧眼識人,這王韶确實不可得,此人不僅在生羌聚集之地,占得一片地來,還多次深入生蕃帳中,可謂是有智勇,還請陛下重用之。”
官家道:“朕聽聞王韶在古渭設市易所,還用鹽鈔與羌人買馬買鹽,此事可有?”
韓绛道:“此事當問章越!”
沒有這句話章越還隻能作悶葫蘆呢,如今有韓绛成全,章越出班奏對順便爲王韶也是自己表功,官家贊道:“卿數年之前便謀此事,如今朝廷欲取青唐,你這可是有未雨綢缪之功的。”
呂惠卿聽了神色又有些不自然。
官家繼而感慨道:“朝廷之前取了綏州,結果與西夏人連番大戰,錢糧用去了數百萬貫之多,但得利卻極少,但若王韶能取青唐,朝廷便可以秦州爲要領經略了!”
“這王韶在青唐屯兵一年所費朝廷不過三五千貫之數,善也!”
在這次禦前會議上,官家便定下的基調。
文彥博等人也知道郭逵加節度使的事肯定黃了,朝廷對西北的戰略重心已是從固守綏州沿線争取橫山蕃部的支持,改爲奪取青唐了。
而原先支持以綏州沿線進取的郭逵肯定就不被重用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