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1章 不作不死


第1851章 不作不死

但自打進宮爲婢,知道宮裏不少主子娘娘都是天足,譬如尊貴的太皇太後和太後,都是和她們一樣的天足,這時,她們哪裏還有半點羨慕那些官家小腳和富戶小姐的心思?

好好的一雙腳,四五歲就牢牢纏住,這得多疼啊?爲了富貴,受這份罪,給她們都不要。

可這不代表她們不覺得小腳美,然,主子這會子說小腳不美,且不僅不美,甚至很醜陋,是這樣嗎?

“主子,你該不會是想……”

李嬷嬷話說到一半打住,她差不多明白主子爲何會發出那種感歎,也差不多猜到主子接下來會怎麽做,但她猜的是她猜的,至于主子具體要如何做,卻不是她一個奴才能過問的。葉夏沒接李嬷嬷的話,她隻是續說:

“好好的一雙腳,卻要通過人爲的強力,野蠻地将女孩子的雙腳造成趾骨脫位或骨折,并将之折壓在腳掌底,再用纏腳布一層層裹緊,使得被纏足的女子步履艱難,且疼痛異常,更有可能引發殘疾和緻死。”

鳴煙鳴翠嘴裏發出吸氣聲,顯然是被葉夏所言給吓得不輕。

“這都是現實存在的,不是哀家信口亂說,在民間,有句話叫‘小腳一雙,眼淚一缸’,從這句話中足見近千年來,女子在纏足這一陋習事物上遭受的苦難有多聲。”

說到這,葉夏清透的眸中漫上一層層冷意:“而女子原本一雙好好的腳經過纏足成爲‘三寸金蓮’,在自身受到摧殘和苦難的同時,

大到給一個國家的進步和一個家庭的發展在無形中都形成阻力,因爲她們在勞作和人際交往方面十分不便,受着很大程度的制約,如此一來,隻能困守後院,站立、行走要麽扶牆靠壁,要麽需丫鬟寸步不離地攙扶着。”

封建陋習何等可怕、可悲,對此,葉夏是深惡痛絕,她就弄不明白,到底是什麽樣的病态審美,非得把女子的一雙天然腳給折騰成那等醜陋的樣兒?

“三寸金蓮”,是三寸金蓮嗎?

近千年來,那些有着病态審美的男人,難道真沒被那雙變形的腳給吓到?

若沒有,隻能說明這樣的男人不僅僅是心裏病态,他們污穢的心已然達到“變态”二字來形容。

“男主外,女主内”在他們病态審美,變态心理的作用下,一步步帶動大環境,變得順理成章,繼而”男強女弱“也既成事實。

女子敢有不滿嗎?

敢反抗嗎?

有,肯定有女子反抗,有女子不滿,奈何大環境下,她們的反抗和不滿,最終都不會落好下場。

譬如逃跑,譬如私奔,成功的有,但名聲肯定不好聽,沒成功的,要麽被送入假廟關一輩子,要麽被送去庵裏做姑子,這隻是逃跑的女子可能會有的待遇。與異性私奔的女子,被抓回來則是關豬籠沉塘。

想想這後果,女子唯有忍氣吞聲,聽任擺布,順應社會大環境,才能得以生存下去。

思緒到這,葉夏說:“給哀家準備筆墨紙硯。”

她要把“裹足”這兩字,好好給康熙剖析剖析,她知道大清入關後有頒布過禁止纏足的命令,然,中原是漢人老祖宗留下的江山,大清初初掌管這天下,爲國家安定,很難把在漢人中間流傳近千年的陋習給祛除。

尤其是江南,又是是江南産的“揚州瘦馬”,在漢臣府上的後院,基本上都存在着,就是滿臣後院,受到漢臣喜好的影響,不乏養揚州瘦馬供己玩樂。

就是在這皇宮,在皇帝的後宮,漢妃也有不少,據說康熙到中晚年特喜歡寵幸漢妃,在清史上有名的一位康熙後宮妃嫔——密妃,便是康熙後宮最受寵幸的一位漢女。

四年生三胎,是唯一一個得到正式封号的漢妃。哦,對了,還有一位漢女高氏,比康熙小28歲,史料記載,這位給康熙生下皇十九子胤禝,

時間是康熙四十一年九月,緊跟着,又在康熙四十二年二月生下皇十九女,時隔三年多一點,再次誕下皇二十子胤祎。雖然在皇十九子和皇十九女出生間存在一個問題,

既兩兄妹相隔五個月落地,這很明顯違背生育規律,然,短短四年,名下能有兩子一女的記錄,無不說明,高氏在康熙跟前是非常得寵的,

但可惜的是,即便高氏得寵,卻沒有從康熙這得到一個合理的名分,始終都是康熙後宮中的一名庶妃。

不像密妃,在漢妃中很榮幸正式受封妃位。

在筆墨紙硯擺放好後,葉夏神色凝重,将裹足對女性的危害及對國家和家庭造成的影響,一一書寫到紙上,她下筆很快,

中間幾乎沒有停頓,待到最後,她發出靈魂一問:趾骨脫位或骨折,将腳趾強行折壓在腳掌底的畸形腳,所謂的“三寸金蓮”真得很美,不是一種病态,近乎到變态的喜好?

指間的墨筆被捏緊些許,葉夏唇角緊抿,須臾後,她見白紙不夠,着鳴煙又準備一沓。待鳴煙把紙放好退離,葉夏再度執筆書寫起來,

她在提建議,如何應對朝中官員反對禁止纏足的措施,要想推翻一個傳了近千年的封建陋習,不是件易事,但自古以來,

上行下效,如若皇帝不再納小腳漢妃進宮,如若滿臣後院不再進揚州瘦馬,一旦哪個不遵從朝廷命令,罷官免職,看哪個還敢哔哔。

皇帝手段強硬些,再從滿臣的後院先着手,最好能來個殺一儆百,漢臣即便心存不滿,除非不要個人前程和家族富貴,盡管和朝廷對着幹。而對着幹的結果怎樣,有那個“殺一儆百”在前,不得好好琢磨琢磨,有無必要和朝廷唱反調?

何況纏足對女子的危害,對國家和家庭的影響直接貼榜在外,但凡識字的,不會看不出禁止纏足是一項利民策略。書生意氣,

知曉近千年傳下來的纏足弊端多多,知道朝廷頒布禁止纏足給國家和家庭帶來的好處,就算再酸腐,再頑固不化,若想繼續科舉,出人頭地,保準會站在朝廷這一邊,支持朝廷頒布的政令。

雪白的紙上,一個又一個蒼勁有力的字,從葉夏墨筆下流瀉而出,這一刻,她渾身散發着揮斥方遒,指點江山的氣魄。

承乾宮。

“皇上就這麽不信任臣妾嗎?”

佟佳氏心如刀絞,面上卻輕淡無波,定定地看着眼前直視着她的一國之君。她清楚康熙回宮會找她,可他沒想到對方一刻不停,

回宮當日便來到承乾宮,二話不說就甩給她一沓證據,說是證據也不準确,畢竟那沓紙上并未明确表明是她動的手,隻是記錄着她身邊的人有喬裝出宮,

有和鹹福宮的奴才接觸過,有去過佟佳府,以及她額娘的一位遠方侄兒在木蘭圍場當差和她額娘的奶兄突然暴斃幾件事,可這能說明什麽?

她身邊的人喬裝出宮去佟佳府,就不能是聽她的吩咐給佟佳府的福晉,給她額娘傳句女兒家的體己話出宮?

她身邊的人接觸鹹福宮的奴才,就不能是她的人和鹹福宮的奴才有點私交?

她額娘的遠方侄兒在木蘭圍場當差,這又算得上什麽證據?

至于她額娘的奶兄突然暴斃,這人生在世,說沒就沒,雖說不是常有之事,卻也不是沒發生過。

憑這些就想要她承認事情是她做的,可能嗎?佟佳氏忍着心痛忽然就笑了:“還是說在皇上心裏,其實從來就沒信任過臣妾?”

木蘭圍場的事兒差點導緻兩位皇子喪命,這事情節嚴重,康熙自然以雷霆手段大力徹查,待聽完葉夏一通話,這位帝王更是下密旨給太子,

并着恭親王福全協助太子,務必把皇貴妃佟佳氏自聖駕離宮前後的日常活動詳查,重點是差皇貴妃佟佳氏身邊的奴才都去過哪,都和什麽人接觸過。

密旨一到太子手中,少年保成得知自己最喜歡的弟弟差點命喪虎口,當即恨極皇貴妃佟佳氏的狠毒,在恭親王福全配合下,

把康熙交代的任務辦得是既認真又仔細,且出手迅速,以免佟佳氏得到木蘭圍場那邊的消息,抹除所有能抹除的證據。

銮駕回宮,康熙洗浴過後,一身清爽在乾清宮接見了太子和恭親王,看完二人呈上的調查内容,龍顔上瞬間烏雲密布。

他不想看到這樣的調查結果,在木蘭圍場那邊看到暗衛呈上的名單,那份名單上記錄着木蘭圍場所有當值的官員名姓,當時他并沒有針對哪個人生出懷疑,即便有太後那番話在心裏,他都沒有坐實佟佳氏的罪責。

可是看完太子和恭親王提供的調查結果,再結合木蘭圍場那份名單,再結合名單中那些官員的姻親關系網,佟佳府便躍入他腦中。是後宮和後宅婦人私自的行爲,還是有着“佟半朝”之稱,他的好舅父一起參與其中?

很快,康熙暗自搖頭,雍郡王,他的七兒子,再怎麽說都和佟佳氏一族有那麽點關系,就算老七認回生母,之前畢竟有做過佟佳氏幾年的養子,

從利益上出發,和老七處好關系,于佟佳府沒有壞處,而他舅父是隻老狐狸,豈會不知這其中的利弊?豈會去做那得不到好處,卻極有可能導緻整個佟佳一族敗落之事?

太子和恭親王呈上調查結果,在乾清宮并未多逗留,二人行禮告退,約莫過去一刻鍾,康熙平複好心緒,将手上的證據揣入袖中,

徑直來到承乾宮。伺候佟佳氏的宮人全被他打發到外面候着,偌大的屋裏隻剩下康熙和佟佳氏二人,一個面無表情坐在榻上,一個行過禮半晌沒被叫起,自個站起來迎上看向自己的審視目光,就這麽面對面對峙起來。

調查結果被康熙扔到佟佳氏面前,蹲身一張張撿起,佟佳氏看完上面的内容,微不可察地怔了下,很快恢複淡然,就這麽連問康熙。

“都到這一步,你竟然不見有絲毫慌亂,可見你這是認準有舅父,有佟佳府在,朕不會拿你怎樣。”

康熙的臉上看不出情緒,他凝視着佟佳氏,緩緩說:“你别忘了,朕這後宮還有個佟佳府的女兒,少你一個,佟佳府不會怎樣,

但你額娘,你的兄弟會怎樣,有想過嗎?告訴朕,在你夥同你額娘,對朕的皇兒起歹心那刻,你可有想過你額娘,你兄弟們會有怎樣的結果?”

佟佳氏這會兒冷靜得很,她走到近旁的椅上自顧自坐下,啓唇:“我說我什麽都沒做過,您不信,既然不信又何須對我說這麽多?想治罪臣妾,皇上盡管開口便是。”

康熙被佟佳氏這态度刺激得火氣突突突往上竄,他神色一冷,厲聲說:“佟佳氏,你這是恃寵而驕,你知不知道?”

“恃寵而驕?”

佟佳氏捏着帕子捂住嘴嬌笑出聲:“臣妾有寵嗎?皇上英明神武,可别在臣妾面前說笑話了,這後宮裏的女人啊,哪個有寵哪個無寵,誰能比皇上您更清楚?”

她倒是想恃寵而驕呢,以前是有寵,可她不想這人難做,在後宮從來不強出頭,更不會與後宮嫔妃拈酸吃醋,給心愛的男人增添麻煩,

然,到頭來她落了好麽?

幫着這位尊貴無比的帝王打理好後宮,做溫柔的解語花伴君身側,把一顆心完完整整捧給對方,換來的卻是虛假,全是虛假。

常言說,帝王自古無情,但她并不信這話,遠的不提,單就這大清,單就前面兩位皇帝,一個寵宸妃寵得像眼珠子,一個寵董鄂妃,

寵得毫無原則,且那兩位帝王不僅僅是寵一個女人,他們更是深愛着自己的女人,就連太皇太後曾在先帝對董鄂妃的用情上,說過一句愛新覺羅家出情種。

太皇太後所言自然不是希望要新君學習前面兩位帝王,她是要新君以江山社稷爲重,莫把兒女情愛看得過重,更莫爲一個女人不顧江山社稷,

對此,作爲後現任帝王後宮中的一員,佟佳氏沒想過做宸妃、做董鄂妃,把皇帝牢牢栓在自己身邊,她隻希望憑借他們間的少年情意,憑借他對她的與衆不同,平日裏能到她宮裏多坐坐,多陪她說說話,給她一兒半女相伴,這便足以。

是的,這便足以,她要的不多,但他是怎麽做的?

進宮前說的好好的,待她正式成爲宮妃,他從一開始對她和後宮嫔妃稍有不同,慢慢的,就把她和後宮嫔妃放在同一個位置上,

今日召這個侍寝,明日召那個侍寝,本來這點事她是沒多在意,可耳朵裏灌的多了,一聽到他翻了哪個的綠頭牌,她心裏就隐隐吃痛。

忍着,她告訴自己,必須得忍着,因爲他是皇帝,不是她一個人的。而她也确實有做到,沒在那點事上和他念叨,然,

後面的事兒怎就一步步變了?抱養到她膝下的皇子,和她一點都不親,她自己辛辛苦苦孕育出的小公主,生下來沒多久便夭折,

接着,養子被送回生母身邊……一樁樁一件件事兒壓向她,壓得難以喘氣,壓得她好想發洩心中的情緒。于是,她铤而走險,不,其實在她對太後出手那會,就已铤而走險,就已向眼前這位帝王宣戰。

後悔麽?

不,她不後悔,她隻恨這人涼薄,辜負她一片癡心,害得一天天變得不再像自己,害得她沒有回頭路可走,害得她走向絕境。

“不可理喻!”

康熙冷沉着臉,自牙縫裏擠出一句,他覺得佟佳氏瘋了,不然怎敢用如此大不敬的态度和他說話?

“皇上說臣妾不可理喻,是啊,臣妾是不可理喻,但皇上現在知道是不是太晚啦?要是您早點知道,就不用把臣妾接進宮來,那臣妾也就不用活成今天這可悲的樣兒。”

不可理喻?

年少時,他可不是這麽看她的,可不是這麽說她的,此時此刻卻說她不可理喻,佟佳氏的心越發鈍痛,她直直地看向康熙,蓦地,壓抑多年的怨氣像是河堤潰爛一般,嗓音尖利,語帶悲戚說:

“入宮前,你到佟佳府上,是如何待我的?是你說你會對我好,會一輩子對我好,我才甘願随進宮陪你,可你對我的好隻持續了多久?

你對我的承諾你是不是都忘了?不過是個賤婢,你對她比對我好,一個孩子一個孩子讓她生。我呢?難道是我沒資格給你生孩子?

是我的出身沒那賤婢的出身高貴,以至于你不想要我懷上你的孩子?去母留子,是,我那會是這麽想的,也那麽做來着,但太後卻多管閑事,救下那賤婢一條命,

緊跟着時隔不到一年,你就又讓那賤婢懷上身子,玄烨,愛新覺羅·玄烨,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佟佳·玉晴?如果你喜歡過我,怎能那麽狠心地對待我?讓一個賤婢爲你接二連三生孩子,短短數年,就給那賤婢把位分晉升到妃位……”

淚水湧出眼眶,康熙臉色難看至極:“佟佳氏,你說話最好注意點!”

什麽賤婢不賤婢?

烏雅氏是出身包衣,沒有佟佳氏身份高貴,但進了他的後宮,她們都是一樣的,都是爲愛新覺羅家延綿子嗣的女人,一口一個賤婢,這究竟是嘲諷烏雅氏,還是把他的臉面往地踩?

佟佳氏情緒上來哪裏忍得住不一吐爲快,她邊哭邊笑,嘶聲說:“我有說錯嗎?難道她烏雅氏不是賤人,不是婢女奴才出身?”

康熙怒目而視:“那你呢?你在朕面前,你佟佳一族在朕面前又是什麽出身?”

被康熙如此質問,佟佳氏眼裏噙淚,怔愣好一會,哭說:“你爲維護烏雅氏那個賤人,真要這麽傷我?是,我,以及我的家人,

以及八旗子弟,全都是您的奴才,可我的出身就是比烏雅氏一個包衣來的高貴,我不覺得說她是賤婢有什麽錯。嘴上哄我,

把那賤人生的孩子抱給我養,但我真正養了幾天?表哥,你是我的表哥,我用心在愛你,你卻轉眼把孩子從我身邊抱走,把他放在太後身邊教養,導緻那孩子和我這做額娘的不親近……”

“夠了!”

康熙截斷佟佳氏所言,嗓音冷沉,眸色淩厲說:“朕是有答應把烏雅氏的孩子抱給你養,朕也是這麽做的,但你不該明目張膽地要除掉烏雅氏,

被太後撞見,救下烏雅氏一命,這是烏雅氏的福氣,至于烏雅氏一個接一個爲朕生下皇子皇女,那是烏雅氏自個肚子争氣,

你爲此對朕生怨,是朕去你宮裏次數不夠多,還是朕對你不夠好?朕日日處理政事,去後宮的次數不多,然而朕隻要去後宮,

到你的宮裏歇着的次數十次裏起碼有四次,就這還不算朕白日裏幾乎天天到你宮裏坐一會,你現在卻說朕對你不夠好,卻說朕對你的好都是假的?

佟佳氏,那你想要朕怎麽做?把後宮裏的女人全都當成擺設,隻捧着你一個人,這就是對你好,這就是寵你?”

“沒有,我沒有讓你把其他嫔妃當成擺設,我沒有……”

佟佳氏哭着搖頭,她沒有那麽想過,她真沒有那麽想過,冷眼看着她,康熙低沉的嗓音透着絲絲縷縷的冷意:“太後救下烏雅氏何錯之有?

你不知悔改,偏要怨恨太後,收買宮人謀害太後,那次的事,足以讓朕将你打入冷宮,誅佟佳氏滿族。朕有那麽做嗎?朕沒有,

看在太後有驚無險的份上,朕小懲大誡,希望你能好好反省過後,改過自新,你又是怎麽做的?買通宮人散布閑言碎語,設計胤祚落水,朕若不是念着昔日的情分,能容忍你一再犯錯,活到今日?”

“我沒有,我沒有……”

佟佳氏連連後退,搖頭,淚流面面否認。

“朕能說出來,你以爲朕手裏沒證據?你的孩子沒了,那是孩子在母腹沒發育好,以至于早夭,這個時候胤禛還是你的樣子,

而你卻在懷有身子後,壓根就沒把他當做你的孩子,不說給胤禛縫過一陣一線,就是真心關懷胤禛,你可有過?原想着你是個聰明的,

自己孩子夭折,再生不易,會醒悟過來,對胤禛上點心,結果,你非但沒對胤禛傷心,反尋着借口虐待朕的皇兒,不許睡覺,

守在你榻邊侍疾,一會說湯藥太燙,一會又說湯藥涼了,掀翻藥碗,燙傷朕的皇兒,懲罰朕的皇兒一跪就是好幾個時辰,

佟佳氏,論尊貴,你有朕的皇兒尊貴,朕的皇兒幾時輪得到你苛待,懲處?在這後宮,你的位分是高,但說到底,你也隻是個庶母。”

佟佳氏的心像是被撕裂一般,她臉色蒼白,身子晃了晃,悲聲喊:

“我究竟有哪裏不夠好?赫舍裏氏崩逝,不過三年,你就冊封鈕祜祿氏爲後,爲什麽到我這,就遲遲不見你的冊封聖旨?鈕祜祿崩逝幾年了,八年,她都已崩逝八年,在這八年裏,我任勞任怨爲您打理後宮,難道當不起一國之母?”

“别告訴朕,你一而再犯錯,就是因爲朕沒冊封你爲後。”

康熙眸色晦暗不明,死死地盯着佟佳氏。“對,就是這樣,我就是不服,爲什麽我入宮半駕多年,到今日,除過坐在和冷宮無二樣的承乾宮頂着個皇貴妃頭銜,我還有什麽?皇上,你告訴我,我現在還剩下什麽?”

康熙聞言冷笑:“冷宮?承乾宮在你眼裏是冷宮,佟佳氏,朕看你是沒見過真正的冷宮是什麽樣兒。”

說到這,康熙壓了壓心底騰起的怒火,方又說:“想做皇後是麽,那就等着吧!”

視線挪向門口:“梁九功。”

“奴才在。”

梁九功推開屋門,躬身而入。“傳朕旨意,皇貴妃身體不是需要長時間靜養,爲免擾到皇貴妃,貴人佟佳氏遷居儲秀宮偏殿,承乾宮自即日起關閉宮門,沒有朕的口谕,任何人不許進出承乾宮。”

微頓須臾,康熙掃眼被佟佳氏不知何時散落一地的紙張,吩咐梁九功:“佟大人應該在乾清宮門外等久了,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拿去給佟大人好好看看。”

“嗻!”

梁九功領命,麻溜地将地上的紙張撿起,而後,随在康熙身後,走向房門口。

佟佳氏怕了,一瞬間腦袋清醒不少,她張了張嘴,去追康熙:“表哥……表哥……你不可以這樣對我啊!”

穿着花盆底,腳下一個沒踩實,佟佳氏摔倒在地,擡起手想要去抓康熙的袍擺,奈何康熙别說停步,就是頭都沒有回一下,毅然走出房門。

“表哥!皇上……”

喚表哥,康熙不理睬,改喚皇上,康熙同樣不理睬,佟佳氏從地上爬起,踉跄着撲向門口,看到的隻是康熙越走越遠的背影。

小佟佳氏聽完梁九功傳的皇帝口谕,先是一怔,旋即走出房門,望向正殿這邊,就見她嫡姐,高高在上的皇貴妃娘娘淚流面面,而此後皇貴妃的奴才全面向宮門跪在地上,她彎起唇角笑了笑,朝正殿這邊走了過來:

“哎喲,皇貴妃娘娘這是怎麽啦?咋就哭成了個淚人兒,要嫔妾說啊,娘娘該高興的,這皇上的銮駕剛一回宮,就過來看您,這得多寵您啊!”

這話完完全全是嘲諷,佟佳氏自然聽得出來,但她又哪來的心力和小佟佳氏打嘴仗,但要她就這麽受着對方的冷嘲熱諷,那是萬萬不能的,隻見其沖着小佟佳氏厲聲喊:“滾!”

小佟佳氏笑得妩媚妖娆:“嫔妾隻會走不會滾,皇貴妃娘娘,嫔妾這是來和您知會一聲,嫔妾啊,這就要搬去儲秀宮住啦,

往後,嫔妾想來看看您,怕是都不行呢,唉!誰能想到皇上爲了皇貴妃娘娘好,竟然要給這承乾宮的宮門落鎖,好方便皇貴妃娘娘精心養身體,

對了,嫔妾還請皇貴妃娘娘多保重身體,等哪日娘娘恢複健康,這承乾宮的宮門能打開了,嫔妾定第一個來看望您。”

捏着帕子假模假樣朝佟佳氏一禮,小佟佳氏嘴裏發出清脆悅耳的“咯咯”笑聲,在貼身宮婢攙扶下,扭動着腰肢走向自己居住的偏殿,并高聲吩咐伺候她的宮人:“趕緊收拾,咱們好快點搬去儲秀宮,免得在這擾到皇貴妃娘娘靜養。”

“賤人!”

佟佳氏眸色陰狠地盯着小佟佳氏的背影,從牙縫裏擠出兩字,待小佟佳氏的背影從眼前消失,她雙腿這才一軟,扶着門框癱坐在地上。

“娘娘!”

錦葵忙不疊将佟佳氏扶住,眼裏淚水大顆大顆掉落:“娘娘您可得撐下去啊,要是您倒下,奴才們該怎麽辦啊?”

馮海上前,與錦葵攙扶佟佳氏回到屋裏,卻見佟佳氏面如死灰,目光呆滞,抿唇一句話都不說。

佟佳氏還能說什麽?她完了,等她阿瑪看到皇帝手上的那些東西,勢必會舍棄她這個嫡女,一力支持佟佳·秀晴那個賤人往上爬,從而好延續佟佳一族的榮耀。

對雍郡王胤禛下手,是她着人聯系額娘,瞞着阿瑪進行的,因爲她知道一旦阿瑪知曉她的機會,絕對不會同意他那麽做,如今她謀劃的事兒敗露,不管是她阿瑪,還是整個佟佳一族,都不會再要她這個女兒。

他們會舍棄她這個給佟佳一族抹黑的罪人,他們估計狠不得要皇帝處死她,以此豁免佟佳一族的罪孽。

乾清宮門外,佟國維神色焦慮,來來回回走動不停,他不知好端端的,怎就被皇上突然宣召進宮,且想不明白,木蘭圍場出事,爲何皇上會在宴請蒙古王公的晚宴上,頻繁向他身上投來目光。

那目光他看不明白,但總覺得怪怪的,以至于銮駕一路返京途中,他絞盡腦汁在想皇上望向他的目光用意。

沒想明白,一路都沒想明白,回到府上,爲解疲乏,他沐浴換衣,正打算去書房坐會子,便于再琢磨琢磨皇上那一次次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誰知,人就被剛回宮的皇上宣召。然,他人到乾清宮門外,卻被宮人告知皇上沒在,讓他在門外候着。

不是他敏感,相比較以前他到乾清宮面聖,若是遇到皇上在裏面忙着,不許任何人進去打擾,這乾清宮的宮人都會客客氣氣地請他到偏殿茶室候着,

坐等皇上忙完召見。今日卻一反常态,不說請他去偏殿喝茶用糕點,這一個個連正眼都不給他,難道他們忘記他是何身份?

皇帝的親舅父,皇貴妃的生父,前朝的佟大人,他們怎麽敢……怎麽敢如此慢待他?

焦慮與煩悶如成千上百條蟲子咬噬着佟國維的心,他不時擡袖抹汗,暗恨這夏日太陽太毒辣,想把他烤死在這乾清宮門外。

左等右等,康熙終于回到乾清宮,他沒有看佟國維,提步直接走進殿中,須臾後,梁九功才奉命到門外:“佟大人請吧。”

佟國維無比希望梁九功能給他點暗示,然而對方看都沒看他一眼,躬身走在前,隻是奉命将人帶進暖閣。

佟國維忐忑不安地跟在梁九功身後,雖然吧,皇帝是他外甥,且是親外甥,但皇帝姓愛新覺羅,首先是大清皇帝,是天子,而他,則是臣,又豈敢心大到走哪都擺皇帝舅父的譜兒?

戰戰兢兢走進暖閣,佟國維甚是恭敬地朝康熙行禮。

“佟大人免禮。”

康熙沒有稱呼舅父,聲音淺淡,吩咐梁九功:“把東西拿給佟大人看看。”

梁九功領命,将太子和恭親王調查來的證據個,及康熙在木拉圍場那邊的取證,全拿給佟國維:“佟大人。”

他請喚了聲,把東西送到佟國維擡起的手上。看着紙上的内容,隻看了幾行,連一頁都沒看到,佟國維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皇上,這……”

康熙神色淡然,凝視着佟國維,凝視着他這位嫡親舅父:“佟大人若有懷疑,不妨把那些帶回府仔細看看,若還是不相信,也可以問問你的福晉。”

佟國維前一刻還熱得不行,這會兒已然是透心涼,他無法相信自己手上握的,是他的福晉和宮裏的皇貴妃娘娘所爲。爲什麽?

她們爲什麽要這樣做?

是嫌命太長,還是嫌活着太乏味?

非得去作死,并拉着整個佟佳一族陪葬?

“佟大人退下吧。”

康熙擺擺手,沒去理會佟國維的神色變化。

如何回到府上的,佟國維不知,他隻知自己一進府門,便來到福晉院裏,此刻,見赫舍裏氏明顯魂不守舍想問他話,刹那間,

最後一絲僥幸蕩然無存。是真的,他在馬車上看到的那些罪證全是真的,推開赫舍裏氏上前要爲他寬衣的手,佟國維坐到椅上,雙目閉阖好一會,繼而蓦地睜開,眼神迫人地盯着赫舍裏氏:“說吧。”

赫舍裏氏想裝傻,可是在自家老爺迫人的目光注視下,她嘴角抖動了下,跌坐到椅上捏着帕子抹淚說:“老爺都知道了吧?!是皇上告訴您的對不對?”

佟國維怒極而笑:“你這會子倒是聰明。”

“老爺,妾不想的,可妾也是沒法子啊,娘娘她不聽勸,非得一意孤行,您要妾如何是好?”

赫舍裏氏不想說實話,奈何佟國維的臉色和進門說的第一句話,就已經表明,她和宮裏娘娘做的那件事,八成被皇上告知了佟國維。

事已至此,她除過坦白,求得佟國維原諒,别無他法。

赫舍裏如是想着,她覺得皇帝畢竟是佟佳府的外甥,是她閨女的嫡親表哥,都說不看僧面看佛面,以皇帝和佟佳府的關系,

看在佟國維這個舅父面子上,沒準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繞過她和宮裏的娘娘也不一定,所以,坦白整件事兒,無疑是最正确的選擇。

從宮裏拿回來的證據佟國維沒有取出,需要嗎?

還需要取出來嗎?事情的确是他家在宮裏的娘娘和他的福晉做的,哪裏需要多次一舉,把皇帝調查到的證據亮出,好叫赫舍裏氏說實話?

赫舍裏氏既已開口,就如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皇貴妃和她相商,謀害雍郡王,順帶利用八皇子的事兒和盤托出。

當然,她說話很有技巧,沒有把皇貴妃,她親閨女拿她在佟佳府的地位和兒子們的前程說與佟國維,這是赫舍裏氏留的一個心眼,

因爲她怕,怕佟國維知道事情由此而起,徹底放棄皇貴妃,休棄她這個嫡福晉,不再重視她生的兒子,讓後院那些賤人,尤其是讓同樣有女兒進宮伴駕的那個賤人爬到她頭上作威作福,并對那賤人生的庶子重視起來。

“從今往後你就在後院養病吧,管家權即日起交由蘇氏打理。”

蘇氏是佟國維擡進府的良妾,也正是佟佳·秀晴的姨娘。佟國維淡淡地說出自己的決定,引來赫舍裏氏不可思議的目光:“老爺,妾沒有病,妾能打理府中内務。”

“事情就這麽定了,老爺我還有事處理,就不在你這多留了。”

起身,佟國維走向門口,一眼都沒看赫舍裏氏,但在快要走向門口的時候,他突然頓住腳:“好好養病,不要随意走出院門一步,否則,老爺我不介意叫人封上院門。”

“老爺!您不能這樣對妾啊,您這樣做,宮裏的娘娘和咱們的兒子還有和臉面見人啊?”

赫舍裏氏上前,抓住佟國維的胳膊哭流着說。掰開她的手,佟國維沉聲回她:“宮裏的娘娘隻要不被皇上打入冷宮,就已經是厚待她,至于兒子們,若不是老爺我顧及他們的臉面,你覺得我會這麽輕描淡寫讓你在院裏養病?”

撂下這句,佟國維沉着臉,甩袖離去。

皇上能把調查來的證據給他,就是在告訴他,事情不會鬧到明面上,這是給佟佳一族的面子,給他的面子,如若他不知趣,

那麽等着他的,等着佟佳一族的,将是逐漸走入落敗的局面。說是逐漸還好聽的,皇帝隻要一個不高興,直接将他,将佟佳一族從雲端打落泥潭,不過是轉眼之間的事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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