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5章 不相信
“媽……”
待羅茗岚返回病房，沈川扯了扯嘴角輕喚其一聲，滿目歉然說：“是兒子不好，讓您擔心了。”
羅茗岚怔愣了下，旋即回過神：“你出事媽是很擔心，但在知道你因何出事的時候，媽擔心你的同時更多的是爲你感到驕傲。”
她的兒子是爲救人身受重傷，如若……如若真不幸身亡，作爲一個母親，她悲恸難過是一定的，可在這之後，她會爲兒子的做法驕傲自豪，
畢竟她兒子不是普普通通的死去，她是爲救人犧牲，死的光榮，死的有意義。當然，但凡有一點可能，她還是希望兒子能好好的，
而事實上……而事實上她兒子是個有福的，受重傷卻無比幸運
有個醫術高超的侄女兒，終沒讓她白發人送黑發人，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望着小兒子，羅茗岚女士心潮起起伏伏，
好一會，她心緒平靜下來，溫聲說：“你這次之所以能撿回一條命，多虧夏夏那小丫頭出手，媽希望你能永遠記住自己人生中經曆的這一劫，
堅守本心，好好和你的兄弟們相處，多多愛護家中晚輩，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嗯，我會的。”
沈川輕颔首。
羅茗岚給兒子盛碗雞湯，看着沈川一口口喝完，低歎口氣，目中染上一抹失望之色：“農場有打電話到家裏，說你姐不好好勞動改造，鬧着要見家裏人。”
坐到病床邊的椅上，羅茗岚皺着眉頭說：“我就想不明白了，明明都是我生的，你和老三是非分明，心思正，
可你姐不知道是怎麽成長的，十來歲就包藏禍心，害得你芯姐姐遭受那麽大的罪，差點一輩子渾渾噩噩。
要說生長環境，你們姐弟三個是在一個家裏長大，你說她怎就能長成那副德性？毀你芯姐姐，又扣留你二哥匿名寫給你二嫂的信件，
搞得你二哥和你二嫂多年斷音訊，還把你二哥寄給你二嫂的錢票給私吞，說實話，媽很失望，深覺自己是一個失敗的母親，且一看到你二哥和夏夏他們姐弟，就感到無地自容。”
沈蔓被公安抓捕，送往農場勞改已過去兩年多時間，在這期間，沈家任何人都不曾去看望過沈蔓，亦沒給其寄過任何東西。
可以說，沈蔓這個人在沈家已被無形抹殺，日常生活中，無一人提起“沈蔓”的名字，免得影響大家的情緒。
羅茗岚是沈蔓的親媽，心裏其實相當複雜，但隻要一想起沈蔓做過的事，就又是失望又是痛心，因爲沈蔓的所作所爲，
她在沈老爺子和沈銳沈逸面前氣短，自管不到三人身上，要求三人對沈蔓如何如何，但沈澤沈川是羅茗岚生的，
在沈蔓被捕後，羅茗岚直接放下話，不許沈澤沈川和沈蔓有半點牽扯，不許暗中給沈蔓寄一針一線，由着這心思不正的女兒在農場自生自滅。
熟料，兩年多不聞不問，農場那邊昨個傍晚忽然打來電話，說沈蔓想着法子鬧事，如打架、絕食、割腕……目的隻爲何家人通上電話。
不用多想，羅茗岚都清楚，這是熬不下去了，想要家裏設法把她從農場撈出來，也正因爲心中明了沈蔓的意圖，羅茗岚禁不住煩躁得很。鬧騰！想着法兒鬧騰，這說明什麽？
說明那令她倍感失望的女兒被關在農場勞改兩年多，至今都沒認識到自己錯在哪兒，否則，爲何安不下心好好改造自個，爲何非得要和家人通電話？
沉默半晌，沈川擰眉問：“……她在那邊出事了？”
羅茗岚既已開口，就沒打算瞞着小兒子，她說：“沒事找事，和同在農場勞改的女同志打架，鬧絕食、鬧自殺……簡直就是個刺頭！”
“這是想出來呢。”
沈川直接說出沈蔓的目的。
羅茗岚沒有做聲，算是默認。
“她倒有臉在那鬧騰，就沒想過越鬧騰越不招人待見。”
對于沈蔓這個胞姐，在不知其做的惡事前，沈川沒什麽感覺，說明白點，兩人間的關系平平淡淡，
談不上親昵，也談不上疏冷，見面最多打聲招呼，鮮少坐在一塊聊天什麽的，待一朝得知沈蔓所行之惡，沈川對其有的隻是反感和厭惡。
他想不明白，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子，到底得有多惡毒，才會夥同他人禍害自己的親姐妹，才會滿腹惡念，利用自身職務之便，扣留兄長要寄出的信件。
行爲可恥，人品卑劣，這樣一位胞姐，沈川不止一次想過，有不如沒有！
“我看她是瘋了。”
羅茗岚說：“如果腦子沒毛病，怎麽就不好好在那勞動改造，非得鬧出大大小小的動靜，引起農場方面注意，好和咱們家裏聯系。”
“那媽是怎麽回那通電話的？”
沈川的神色晦暗不明，他靜靜地看着自己的母親，就聽其母說：“你媽我不糊塗，挂電話前就給了農場那邊的領導一句話，随便她鬧騰，是生是死全看她自個。”
這是實話，是羅茗岚對着話筒親口回複農場領導的，她打定主意，準确些說，在沈蔓被判刑，送往農場改造那會，
羅茗岚便打定主意要沈蔓吸取教訓，不會用沈家的家世爲其暗地裏活動，将人早日從農場撈出來。
她想要看看，經過數年勞動改造，沈蔓的心性會不會回到正規，然，現實告訴她，一切全是枉然。
沈蔓，她這輩子生的第一個孩子，簡直是天生反骨，在農場勞動改造，都不能将其長歪的心性掰過來，這無疑令她失望至極。
“就該晾着她。”
沈川淡淡吐出一句。
“好了，你閉上眼躺着歇會吧，媽去吧這湯碗給洗了。”
将女兒在農場的所作所爲在小兒子面前說了說，羅茗岚自昨晚接到農場那通電話産生的沉悶煩躁情緒纾解不少，她拿着沈川喝過的空湯碗轉身出了病房，而沈川則擡眸望向窗外，
眼神透着說不出的怅然。好好生活不好麽？偏要去禍害他人，自食惡果卻又不知悔改，這是想上天不成？
沈川的目光瞬間變得漠然，唇角微彎，一抹嘲諷的笑緩緩漾開。
他是真瞧不上胞姐沈蔓，用腳指頭都能猜到這位爲何要禍害長姐沈芯——嫉妒，是嫉妒吞噬着沈蔓的心，
她嫉妒沈芯長得好，又乖巧懂事，受爸媽疼愛，被弟弟們愛護，所以夥同二流子想毀掉長姐沈芯。
至于利用職務之便扣留兄長沈逸寄給前二嫂的信件和錢票，無非是擔心前二嫂從二哥沈逸寫的匿名信中發現端倪，
來京市尋夫，繼而導緻二哥沈逸和溫家女的婚姻破裂，影響到沈家和溫家的關系，最終讓她不能再過好日子，甚至擔心被重新押送東北那邊生活。
自私涼薄，心中隻有自己，這樣一個爛人，實不配做沈家女！
無獨有偶，今個一大早，已經搬出之前住的大院，現居住環境不怎麽好的溫家，如昨個傍晚的沈家一樣，接到偏遠山區一采石場打來的電話，
當時，不等對方把話說完，溫母手中的話筒直接從手中脫落，随之就是溫母抑制不住的哭聲響起。整個中午溫家的氣氛壓抑而凝滞，
一雙淚目看着長子匆忙走進家門，很快匆忙離去，溫母像是失去魂魄一般枯坐在客廳硬木椅上，直至午飯時間，也就是現在都爲回過神。
“嗚嗚……我要媽媽，姐，我要媽媽，你帶我去找媽媽……”
沈海峰哭得雙目紅腫，嗓子嘶啞，哭得不停地打嗝，口口聲聲喊着要去找親媽。劉海瓊的眼睛紅得如同兔子眼，
可見亦沒少哭，她沒想到，是真得沒想到那個從小疼愛她，卻又被她不怎麽喜歡的母親……竟然死了……心疾，突發性心疾，沒等送去醫院搶救，人便死在途中。
她是接到外公打到單位的電話急匆匆來到溫家的，迎面看到大舅舅神色冷凝，匆忙出門，後來被外公告知，
大舅舅是被他打電話從單位叫回來的，好去往遠方的采石場處理她母親的後事。由于路途遙遠，就沒讓她和弟弟随大舅舅一同前往。
其實哪裏用得着處理後事，在她媽死的那一刻，采石場那邊估計已經随随便便挖個坑将她母親埋了，畢竟死人晦氣，且死的不過是個勞改犯，不及時埋掉，難不成擺放在采石場受人觀仰？
再說，溫家今夕非同往日，采石場能在人死後打個電話過來說一聲就已經很不錯，誰又會過多去在意溫家人的感受？
眼前是溫母枯坐默默垂淚的身影，是溫父雙眼泛紅，神色難掩凄然呆滞表情，耳邊是孩童嘶啞的哭泣聲，劉海瓊陡然間心煩意亂，捂住耳朵沖着劉海峰大喊：“别哭了！”
沈海峰被吓住，哭聲戛然而止，但轉瞬，沈海峰張開嘴哭得更大聲：“我要媽媽！我要媽媽，嗚嗚……”
“死了！她死了！你再也看不到她了！”
劉海瓊的情緒仿若失控，再度沖着沈海峰大吼。
“你騙人，大騙子，媽媽沒死，你是大騙子，我要去找爸爸，讓爸爸帶我爸媽媽找回來，嗚嗚……”
沈海峰瞪着劉海瓊邊哭邊說。積壓在心底的負面情緒豁然間全湧上心頭，劉海瓊目中惡意滿滿，一字一句說：
“閉嘴！你給我閉嘴！聽好了，你沒有爸爸，你是野種，你是沒有爸爸的野種！”
九歲大的孩子不小了，對于“野種”這個詞是什麽意思，多多少少知道一點，這一刻，沈海峰忘記了繼續哭下去，
他被劉海瓊的言語驚得大睜雙眼，半晌，他像小豹子似的惡狠狠地盯向劉海瓊，怒吼：“你騙我！我是爸爸媽媽的孩子，我姓沈，我不是野種，我不是你嘴裏的野種！”
不是的，他不是野種，他絕對不是野種，他有名有姓，他叫沈海峰，他是爸爸的兒子，他爸爸是大學教授，他要去找爸爸……
一把抹去臉上的淚水，沈海峰就要跑出家門，卻被劉海瓊一把捉住後衣領。
“你放開我，我要去找我爸爸，你放開我！”
沈海峰掙紮，擡腳踢劉海瓊。
“你還是别去丢人現眼了，不相信你可以問外公外婆。”
說着，劉海瓊松手，由于用力掙紮，沈海峰被慣性帶倒在地，這時，溫父眼含傷痛凝向劉海瓊：
“你媽究竟有哪裏做得對不起你，讓你這麽記恨她，連她死了都不放過，要這麽敗壞她的名聲？”
“我不過是實話實說。”
劉海瓊回嘴。
“滾！你給我滾出去，我們溫家沒有你這樣狼心狗肺的外孫女！”
手指門口，溫父對着劉海瓊怒喝。
狼心狗肺啊！
他女兒就是再不好，卻從未做過對不起自己孩子的事，可這一手養大疼愛的孩子，竟對她有如此多的怨言，
甚至冷血到什麽話都往出說。溫父對于劉海瓊的言行異常寒心，見劉海瓊站在原地不動，忍不住又出聲怒喝：“滾！我讓你滾，你聽到了沒有？！”
劉海瓊嘴角動了動，想說些什麽，終沒開口，在溫父怒視下，走出了溫家。
“姥爺，姐姐是騙我的對不對，我是爸爸媽媽的孩子，我爸爸叫沈逸，對不對？”
沈海峰從地上爬起身，嗚嗚哭着來到溫父面前，淚眼汪汪地看着溫父問。
“你……”
溫父定定地看了沈海峰一會，嘴裏艱澀溢出：“你别去找你他！”
這個他代表的是誰，沈海峰不難聽出來。
“連外公也騙我，我不相信，嗚嗚……我不相信我不是爸爸的孩子，我不相信……”
沈海峰搖頭後退，眼裏的淚水直往出湧。
嘴上說着不相信，實則沈海峰兩年前就隐約猜到什麽，隻是他不願承認，一直在自個欺騙自個，心理暗示自己是沈家的孩子，暗示自己不是爸爸不要他，是爸爸太忙，才将他養在姥姥姥爺家。
可越是暗示，沈海峰越是清楚，他多半不是沈家的種，否則，爸爸和媽媽離婚後，爲什麽不要他，把他孤零零地丢在溫家生活。
如今，媽媽死了，他再也沒有媽媽了，要是原來的爸爸也不是他的爸爸，他該怎麽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