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别激動别激動，深呼吸，對，放松……”等媽媽急促到幾乎喘不過氣來的呼吸慢慢恢複正常了，同悠緊繃的神經才算放松下來。

她看着電腦屏幕上看上去格外耀眼的“總分：688”，臉上也不由綻開了燦爛的笑容。

“好好，這下穩了。”同爸也高興得直搓手，他常年蒼白清瘦的臉上難得帶了紅暈，說着起了身，“我去趟菜市場，今兒得吃頓好的慶祝慶祝。”

“我跟你一塊兒去。”緩過勁兒來的同媽顫巍巍地要起身。

同爸連忙伸手攙扶。

“那行，你倆早去早回啊。”父母難得這麽開心，同悠也不攔着，将他們送出門後，回了房間，像是洩了氣一般直接癱倒在了小小的折疊床上。

好像自從13歲那年母親突患急症起，她就沒有再真正地放松過。

這五年來過得太累太累，當初具體怎麽個痛苦法，她早已忘記，隻有那種帶着無力和絕望的恐慌，深深印刻在她的記憶中。但她也是幸運的，在眼睜睜要看着母親離開的那一刻，奇迹發生了。

同悠下意識捏了捏她左手紅繩手鏈上不起眼的小圓珠。

“謝謝你。”她呢喃着，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一邊念叨着“不能松懈”，一邊猛地起身，在卧室僅有的三件家具之一書桌前坐下後，拿起手機進入微信，點開置頂備注名爲“小圓”的對話頁面。

同悠：[小圓，我媽還有幾天要做治療？]

小圓：[大概一個周。]

同悠松了口氣，随即問：[能量夠用多久？]

小圓：[一個月左右。]

看到小圓的回答，這五年來一直壓在同悠心頭的那種緊迫感頓時就襲上心頭。她下意識深呼吸了幾次，然後有條不紊地将剛剛查到的成績頁面截圖、該隐藏信息的地方打碼處理，仔細檢查過後，将成績發在了微博平台和個人公衆号上，并發布公告：學無止境，這個成績不是我的終點，晚上固定三小時學習直播繼續，大家一起努力[加油][加油]

五年前，“奇迹”小圓珠将母親從死神手裏拉了回來，但同時也耗盡了能量。同悠嘗試了各種方法，無意中用父親的手機跟它實現了溝通。它以短信的形式告訴同悠，這次它隻能幫同悠的母親延長半個月的壽命，而她想要她母親繼續活下去，得給它提供源源不斷的能量。

當時年僅13歲，已經被家庭變故吓得慌了神的同悠完全沒有心思考慮這小圓珠的來曆和詭異之處，她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小圓珠讓她做什麽她都願意，隻要能讓她媽媽好好活着。

說來也是幸運，正在她焦頭爛額地尋找獲取能量的方式時，被她遺忘的一次書法比賽公布了成績，她意外取得一等獎，不僅得到了證書和獎金，作品還被刊登在了報紙上……當時心早不在學習上的她一開始沒有太在意，可很快小圓珠告訴她，增加了一小撮能量，可能跟她這次獲獎有關。

水浸、火烤、充電……甚至滴血，當時同悠沒頭蒼蠅一般已經嘗試了無數種方法，可一點效用都沒有，可母親半個月的壽命卻已消耗了近半，她焦躁到幾乎要發瘋。因而一從小圓珠這兒得到确定的信息，她一點遲疑都沒有，立刻投入到了昏天暗地的學習中。

之後，周測進步，老師誇獎，能量漲了一點點；月考沖到班級前五，老師欣慰、同學羨慕，能量多漲了一丢丢；再之後，每次大考小考都牢牢占着年級第一，老師贊揚，同學仰望，能量漲幅趨于穩定。

自此，每隔半個月，悄悄用小圓珠伸出的幾乎肉眼無法看見的“針尖”紮母親一下，在她完全意識不到的情況下，同悠開始了定期秘密治療。

表面看來，同悠家雖然爲了治病花光了存款，賣了房子，隻能租房子住，可到底救回了女主人的命，一家人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可實際上，隻能說堪堪夠母親續半個月命的能量，以及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量增加會停滞的危機感，其實一直沉沉地壓在同悠稚嫩的肩膀上。

然而，她隻是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兒，小圓珠又反複告誡她不要對任何人透露他們之間的“交易”，她着急恐懼，卻沒有任何辦法，隻能一頭悶進學習裏，至少這點是她能抓住而且做得到的。

直到中考時，她超常發揮，意外成爲縣裏的中考狀元，小圓珠告訴她能量暴漲一波，最起碼可以維持母親半年的壽命。

同悠欣喜若狂的同時，第一次問了緣由。

[贊賞、崇拜的程度越大，所獲正能量越大。]随即，它又編輯了一條短信，[還有針對你的妒忌、憤怒，負能量也是等效的。]

同悠記得，當時她盯着後來那條短信足足好幾分鍾，想要出去跟樓下那群成天沒事幹總愛嚼他們家舌根的碎嘴子們争吵謾罵甚至大打一架的沖動，幾乎要壓抑不住。

可最終，她還是控制住了想要走捷徑的自己。因爲她不想拖着病軀堅強活着的母親和先天體弱的父親傷心動氣。

于是，中考完的那個暑假，她隻放任自己松懈了兩天，就去廢品站買了高一全年級的課本和複習資料，馬不停蹄地投入到了新的學習中。

大約看她過得太辛苦壓抑生了恻隐之心吧，不知道通過什麽手段從手機進入網絡世界暢遊的小圓珠有一天建議她，可以開個學習直播獲取能量。

彼時，因爲待在家裏學習沒見着什麽外人，能量漲幅少的可憐，雖然有半年打底，可總不見增漲，無形中也讓同悠擔負着很大的心理壓力，隻是靠着拼命學習努力壓抑罷了。因而當時看到小圓珠的提議，她立刻就采納了。

隻是，當時家裏經濟困窘，父親的手機老是卡頓死機，嘗試直播的初期意外頻出，再加上沒什麽人看，同悠一度心灰意冷，想着要不算了，别浪費時間了。

可幾天後，父母突然給她買了一台智能手機，說是她中考考得那麽好的獎勵。

同悠記得自從母親“奇迹般”活下來後沒再流過眼淚的她，當時哭得特别慘，稀裏嘩啦的，把媽媽都帶的一起哭了起來。

但抹幹了眼淚後，她又覺得幹勁滿滿，用新手機正式開啓了她學習直播的副業。

萬事開頭難，連續好幾天都沒什麽點擊量，别說什麽能量了，感覺連她全家搬到一高附近後新租房子特意辦網的網費都沒辦法賺回來。

當時她又急又氣，忍不住兵行險着，取了個她感覺能引起人關注的标題：[跟××縣中考狀元一起學習]

這自帶槽點的标題果然吸引來了一些目光，但多是來吐槽的。

同悠要的是關注，不管那些關注的人懷着什麽樣的情緒，對她而言都是能量，要不是怕做的過了惹事上身，她甚至想刺幾句來個火上澆油。

引來了關注，一切就慢慢上了軌道。

從最初滿屏的吐槽譏諷，到後來相互間打賭看這個小女孩兒能堅持多久，再到越來越多想要一起努力的人加入進來……仿佛一眨眼的功夫，三年過去了，當年的縣中考狀元結束了高考，取得了她自我感覺很滿意的成績。

這持續三年的學習直播不僅給同悠提供了源源不斷的能量，将母親的“儲備壽命”延長至三年後，還帶來了能減輕父母負擔的經濟收益。

“這次漲了多少？”随着智能手機功能的不斷升級，一直在網絡世界遊蕩的小圓珠似乎也在進化，現在除了能用虛拟賬号跟它交流外，戴上藍牙耳機，還能直接語音交流。

“近一年。”

同悠長舒了一口氣。一次成績幾乎抵得上之前一年每天三小時寒暑不斷的學習直播所積攢的能量，絕對是超值了。

登上賬号看了看，評論區大多數都在祝賀她取得了好成績。

“……經檢測，有近四分之一是負能量。”

“哦。”同悠早就對小圓不合時宜的人間真實習慣了，繼續翻看評論區。

她微博和公衆号的關注者絕大部分都是她學習直播的觀看者，而據小圓數據分析，70%關注她是爲了在學習備考時能起到督促的作用。三年來一起學習，一起努力，大家用的時間差不多，下的功夫也沒多少差别，可成績卻有好有壞，有人生氣遷怒，有人憤憤不平，也是人之常情。

但除開這70%，除了極少數閑的沒事看熱鬧的大學生和社會人，其實還有相當一部分是比同悠低一兩級的高中生。看着評論區中爲數不少的“球球了，習題集給我康康，花錢買也行”“我願意花錢買全套複習資料，私信你了，聯系我好嗎”“前面想獨吞的太霸道了吧，同同多複印些賣給我們吧，同是天涯淪落人啊”……同悠若有所思地搓了搓下巴。

“非.法.出.版了解一下。”

同悠：……那還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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