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水縣城外官道。
夜色中,祝聖哲騎馬狂奔。
他身旁跟着是李榮之、戴明正,身後還有三十餘人的勁裝大漢,人人胯下一匹駿馬,疾馳而去。
夜風迎面呼嘯而來,祝聖哲神情一陣清明。他這趟來文水的目的,一是收服了李慕之替自己打探遼方情報;二是要拿下嚴虎,平熄叛亂。
這兩件事皆是大功。
祝聖哲心中盤算,憑此,或可以寄望于河東路經略安撫使一職。
到時候,梁、遼兩國一旦開戰,自己手掌一路大權,又有暗線情報,這收複燕雲的宏圖大業上,必将記上自己的一筆。
此生,或有望可成爲出将入相的一代名臣。
甚至有朝一日,可宰執天下權柄……
眼下,事情進展到現在。所有的圖謀都已展開,大網已撒下,如今隻需收網,拿下嚴虎這條大魚。
嚴虎手下不過八百人,從永興軍路奔波至此,已是疲師,縱使都是邊軍老卒,自己人馬也足夠了。
護送李家車隊的隊伍裏,自己埋伏了三百餘人的精銳親衛,文水縣都尉張超另有兩百兵馬司人員,皆是能戰之兵。加上耶律明豐的人馬,守住那些糧食鐵器,等待援軍到來,應是無妨。
另外自己還從太原調撥了一千兵士,就埋伏城外,此刻應該已經整備好了。
嚴虎的人皆是騎兵,這千人先不着急壓上去,隻等嚴虎久戰疲乏。自己再一道令下。便可出其不意,将嚴虎拿下。
這滿盤計劃唯一可慮的,便是這麽多官兵來拿嚴虎,是否會讓耶律明豐起疑。
但嚴虎是朝廷叛将,不殺不足以振軍紀,定是不能放過的。當此敏感時期,内患不除,外寇則難平。
“也隻有讓李慕之到時候想辦法轉圜,打消耶律明豐的疑心。”
想到李慕之,祝聖哲再次心中暗歎,沒想到這小小的文水縣,還能出一個這樣的人物,做事狠辣果決,接人待物卻極有分寸。
更難得的是,這個年輕人一雙眼睛,竟能看穿自己的圖謀,并抽絲剝繭找到彼此的共同利益點。
這樣能獨當一面,又知進退的人,在之後收複燕雲的大戰中完全可堪大用。
祝聖哲想到這裏,他又轉頭看了一眼在身旁策馬狂奔的李榮之。
隻見李榮之端坐馬上,疾馳之時依然是一幅筆直安然的樣子。
也不知李平松這樣的人如何能生出兩個如此優秀的孩子。
“這李榮之能力、志向,絕不在李慕之之下,唯有一點,爲人太過方正,有些失之迂腐了。”
這個評斷,這幾天祝聖哲實際上有提點過李榮之,李榮之卻隻是淡淡一笑,不以爲忤。
這份榮辱不驚的淡定,不得不讓祝聖哲又高看一眼,因此有意将他帶在身邊磨砺。
馬蹄陣陣,一行人到了祝聖哲藏兵的營帳,下馬急急入大帳。
隻見太原參将石叔雲帶了幾個校尉等在那裏,個個披甲帶刀。
祝聖哲面沉如水,也不寒暄,喊道“請諸君與我擒拿叛賊嚴虎,到時論功行賞。”
一片寂靜。
想象中的轟然應諾沒有出現。
太原參将石叔雲拱手問道“不知祝大人可有兵符?”
祝聖哲面色一變,驚訝道“石參将,你這是什麽意思?在太原府,我們已經說好……”
他說到一半,猛然驚覺不對。
“祝大人身爲朝廷命官,擅自調兵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就不怕被治罪嗎?”
突然從帳後轉出一人,侃侃說道。
祝聖哲轉頭看去,見那人一襲落拓白衣,悠悠然然跨步而來,三縷長須清疏,一雙丹鳳眼裏帶着些懶散,卻十分深遂,正是萬淵。
萬淵笑盈盈地站定,身姿頗有幾分潇灑,道“祝大人,别來無恙?”
“萬先生?你怎麽會在這裏?”
“要不,你猜猜?”萬淵含笑說道。
祝聖哲猛然擡頭,詫道“你是嚴虎的人?”
萬淵搖搖頭,笑道“祝大人怎麽能這麽說呢,什麽他的人你的人,江湖氣也忒重了。吾乃嚴大将軍帳下的參軍錄事也。”
祝聖哲一愣。
他身後的戴明正心中煩燥起來,隻覺得這文水裏的一個個也不知道跟誰學的,說起話來都是那麽讓人惱火。
萬淵卻接着叨叨道“說起來,嚴大将軍以後稱王稱帝,吾可爲天下宰執。”
一句話說完,就連默默站在一旁的李榮之都覺得頗爲無奈。
祝聖哲轉頭看向石叔雲,正色叱道“石參将,你也要附逆?”
萬淵笑嘻嘻地道“祝大人這稱呼可不妥,我們嚴大将軍已親封他爲平寇将軍。以後要叫石将軍,不要一口‘參将參将’的亂叫。”
戴明正終于忍不住,冷哼道“藓芥叛逆,左封一個,右封一個,上不得台面的東西!”
萬淵撫須一笑“這你就不懂了,我們雖幹的是殺官造反的買賣,但若名不正,則言不順。嚴将軍本是不在意這些的,但老夫一提議,他卻從谏如流。可見是個心懷若谷,能成大事的明主。”
戴明正“……”
祝聖哲不去理萬淵這個老沒正形的,盯着石叔雲,聲色俱厲地說道“石參将,你錦繡前程,不要因爲聽了一些歪理邪說就誤入歧途,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你若現在迷途知返,随本官去捉拿嚴虎。今夜的事,老夫以人頭擔保,既往不咎。”
“你的人頭,現在歸我了。用我的東西作擔保,啧啧……”
萬淵說着,臉上一派疏疏落落神情,歪着身子坐下,摸着三縷長須,饒有興趣地看着石叔雲的反應。
卻聽石叔雲道“當年我大哥石伯松爲朝庭出生入死,苦戰西夏,可結果呢?朝廷要與西夏議和,轉眼就給我大哥安了一個輕啓邊釁的罪。是林帥爲此輾轉奔波,卻隻救出了我……如今,連林帥這樣的忠臣良将也被下獄。嚴将軍也被逼反。這樣的朝廷,你還跟我談什麽既往不咎?依我看,這滿朝金紫,俱是奸侫!”
祝聖哲一指萬淵,道“這些話,是這老混蛋與你說的吧。本官在太原時就與你說過,如今時局不同了,契丹……”
“夠了!”石叔雲冷哼道“告訴你,在太原時我就與萬先生計定,隻等今日響應嚴将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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