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璃愣了好久才恍過神來,有些手足無措地對林啓問道:“你把魏渠公弄跑了,我們的事怎麽辦?”
林啓笑道:“放心吧,魏老先生會替我提親的。”
“真的嗎?他看起來好像對你不感冒啊……”
“真的。”林啓笃定地點了點頭。
來鍾山之前,林啓就已經打探過魏渠公,這個老先生有些真性情,卻不是個沒眼界的,去年曾經兩次上書勸隆昌皇帝不要倉促伐遼,應精兵強将,坐看兩虎相争,以待良機。
魏渠公這樣一個人,想聽什麽樣的論調,林啓心中大概是有數的。
但他多少還有些摸不準,這個時代的人最重家國社稷,楊複已然出師,現在已不是唱反調的時候。
于是林啓的第一首詩用的便是那首“鍾山風雨起倉皇”,反正大家都在盼望大勝,這首詩絕不輸任何人。
待看到魏渠公反應平淡,林啓便确定這老夫子是想聽大實話。
哪怕實話會讓這個年過六旬的老者承受不住。
果然,下半阙還沒念,老頭就受不了了。
“我們走吧。”
此時總算應付完這場文會,林啓舒了一口氣,招呼大家回去。
魏黑魏一聽,喜上眉梢,應道:“終于走啦?盟主你稍等,我收拾東西。”
林啓低頭一看,自己這邊一地狼藉,鍋碗瓢盆雞骨頭瓜子皮滿地都是,确實是如春遊一般。
他隻好道:“收拾幹淨,綠山青水的,我們要環保。”
蕭璃“噗呲”一聲,撫嘴笑出來。
黃習卻是偏過頭,用一種頗爲怪異的表情看向林啓。
林啓與衆人說笑一會,忽然感到有一道目光一直盯着自己。
他回過頭,卻見蕭瓊正站在遠處,很有些望夫石的樣子。
“你二哥爲何這樣看我?”
蕭璃笑道:“大概是在觀察你這個妹夫合不合意。”
文會已到尾聲,蕭瓊的伴當便去準備步辇。
與别人三五成群的樣子不同,蕭瓊一人獨立,周圍沒什麽人靠近。
他本就是沒有朋友的。
反正他以後會是個稱孤道寡的王,也不需要朋友。
蕭瓊知道在這場文會上自己并不讨喜,又不是上表賀旌,誰要聽那樣的詞?
但,隻要世人口口相傳歧王世子忠于皇室、忠于朝庭、忠于大梁的也就足夠了。哪怕他們口口相傳的方式就是罵自己馬屁精……
“你還在看林啓呢,自己也知道不如人家。”
說話的是蕭琦。
他踱步而來,一派名士自風流的樣子。
“三弟。”蕭瓊含笑颔首,一派友善兄長的樣子。
“夠了,又沒别人,你少拿這樣子惡心我。”
蕭琦說完這句話,忽然俯下身,做了一個鬼臉。
“怎麽樣?林啓是我找來搶你風頭的,氣不氣?氣不氣?”
他身量極高,此時如調皮的孩童一般做了這個鬼臉,看起來很有些……讓人不适。
蕭瓊隻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蕭琦又道:“你氣也沒有用,告訴你,你就是個廢物,若非有個好母親,你憑什麽當上世子。”
他罵完這一句,覺得頗有出氣。
蕭瓊卻忽然笑起來。
這個笑容卻是難得的燦爛,像遇到了讓人開懷的事。
“三弟啊,其實我真的很謝謝你。”
蕭琦愣住。
蕭瓊回首四顧,見沒有人留意這邊,便笑得更開懷起來。
“謝謝你請來林啓……你以爲我真的喜歡填那樣頌贊盛世昌隆、聖壽無疆的詞嗎?”蕭瓊說着,露出神往的表情,喃喃自語道:“天翻地覆慨而慷……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少年狂士,何等風采,肆意高歌,意氣勃發。想必我這一生都不能像他這樣做,但能見一見,也是好的。”
蕭瓊說完,又向四周看了看,然後露出一個有些竊喜的表情,像一個孩子剛剛偷吃了糖。
蕭琦呆立在那裏,不知說什麽好。
“三弟,其實我知道,你不是恨我,也不是想與我争這世子之位。你就是見不得我這窩窩囊囊的樣子,你就是可憐我。”
蕭瓊伸手在蕭琦肩頭上拍了一拍,他身高不如蕭琦,這個動作卻顯得十分自然。
“但不要可憐我,祖父留下的王位總得要有人守着。隻要我能守着這個位子,你們才能……”
蕭琦忽然覺得眼睛有些發酸。
記憶裏,有兩個孩子從小在一起玩。
但有一天開始,其中一個孩子再也不理另一個孩子。
他開始闆起臉,不苟言笑。
喜歡的糖他再也不吃,喜歡的笑話他再也不笑,約定好的事他再也沒有提過。
而被抛棄的那個西域舞娘的孩子,從此隻能自己在院子裏玩,眼睜睜看着曾經的小夥伴被人圍前圍後的伺候着。
“二哥,你說過以後你罩着我的。”
“我是世子了……”
“世子就了不起嗎?你不過就是有個好娘!”
其實,有些事,長大之後早就明白了。但就是不能釋懷。
此時,蕭琦看着眼前蕭瓊,張了張嘴:
“你個蠢……”
突然,一陣風吹來。
蕭瓊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二哥!”
“有大夫嗎?有大夫嗎?”
“不好了,歧王世子被人下毒了……”
呼喊聲響起的時候,林啓正提着食盒準備下山。
他轉頭看去,卻蕭琦抱着蕭瓊大聲喊着“大夫”,表情極是慌亂。
黃英與林啓對望一眼,飛快地向那邊跑去。
林啓跟在黃英身後,一隻手攬住蕭璃,安慰道:“你不用急,黃姑娘醫術極高。沒事的。”
他說着話,眼睛掃過去,觀察着場上每個人的神情。
第一個讓林啓留意的人,便是蕭珀。
蕭珀正在四處觀望着,一擡眼與林啓的眼神對上,他臉色一變,轉過頭去。
林啓了然一笑,再向别人看去。
魏平、盧子雍、劉伯達、王睿、江甯府的推官施明、知府範鵬程……
目光轉過範鵬程那張充滿關切的臉,林啓看到一個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
這個人,好厲害的氣場。
還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感覺。
戰士?殺手?還是……暗探?
皇城司?還是開平司?
周文甫察覺到有人正在觀察自己,猛然回頭,冷洌的目光如箭般射去。
卻見林啓展露出一個溫爾雅爾的笑容,向自己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