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國的南京又稱燕京,也稱析津府,是在前朝幽州城的基礎上建造的。
幽州乃古九州之一,春秋時爲燕國故都。
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
官道上,兩支大軍鋪開,如兩片巨大的烏雲時卷時舒,慢慢地相互靠近。
風吹動大旗烈烈作響。
遼軍依舊沒有選擇據城而守,律耶淳親率大軍列好陣形等着這裏,像是要幹幹脆脆地梁軍決一死戰。
馬匹喘着粗氣,蹄鐵在地面上刨着。
馬上的騎士亦是重重喘着氣,拼殺前的等待讓他們感到心焦。
無數個馬與騎士綿延開來,構成了一個巨大的戰場。
唐靖跨坐在馬上,有一股自豪從心頭湧上來。
眼前的場景讓他有些出神,會想到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動物。
這戰場上的三十多萬人本來都可以活下去,卻偏偏要彙集到這裏來互相屠殺。
到最後,活下去的能有多少?
就爲了腳下這貧脊的土地?這裏又不是京城,有十裏酒香,萬仗軟紅……
不對,殺了對面那十萬多人,自己才可以更好的享受京城的繁華。
如此想着,他又冷笑起來。
耶律淳竟将遼軍就這樣帶出來,稀稀松松地往那裏一擺,迎接自己的屠刀。
“殺!”
他揮刀下令,戰鼓陣陣。
毋須多言,唯死戰爾!
騎兵開始沖鋒,馬蹄踏在地面上,連山川都在振動。
唐靖的任務很簡單,拖往耶律淳,等楊複的步兵趕上來。
隻要三個時辰,八十萬梁軍便能形成對遼軍的合圍。
不世之功便在眼前,讓他的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雙方的騎士都在極速沖鋒,如海上的兩片巨浪,由遠而近,将要撞在一起,形成驚濤駭浪。
遼軍占了地利,又是以逸待勞。
梁軍人數更多,裝備精良。
奔跑中,雙方漸漸都能看到對方發紅的眼。
沖鋒在最前的是吳泰的先鋒人馬,他們要撕開遼軍的口子,讓鐵騎馬軍的沖鋒形成更大的威脅。
“殺!”
兩方人馬轟然撞在一起。
“殺!”
血很快的鋪開。
人與人厮殺在一起,形成絕然不同與其它動物的,有組織的、高效的……殺戮。
唐靖有些緊張地緊盯着戰場的局勢。
一将功成萬骨枯,今天,難怕戰至最後一兵一卒都不許敗。
隻要赢了,自己将成爲大梁軍中的超然存在,前途不可限量。
突然,他眼睛猛然瞪大,似乎看到了極驚人的一幕。
隻見吳泰的先鋒軍與鐵騎馬軍之間的距離被拉開,然後距離越來越遠,最終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鐵騎馬軍并未跟上先鋒軍!
“怎麽可能!”
高速的沖鋒中,隻見許多鐵騎馬軍的軍馬前腿一軟,猛然栽了下去。
戰馬悲嘶,它們似已耗盡體力,再也承受不住長途行路之後這樣高速的沖刺。
這樣一來,他們周遭的戰士下意識地便停下了動作。
但前面的戰鬥還在繼續……
當耶律淳遠遠眺望到了這一幕,他愣了許久之後方才露出一個極其嘲弄的笑容來。
“看起來高頭大馬,卻是樣子貨。”
此時吳泰的先鋒軍還不知道身後的友軍發生了什麽,依然奮力地向前拼殺過去,迎向遼軍的刀鋒。
吳泰更是身先士卒,呼喝着不斷地往前沖陣,不多久的功夫,他已成了血人。
“殺!”
“将軍!你看!”
終于,有親兵拖住了他的臂膀。
吳泰轉頭一看,登時愣在那裏。
“嗤”
血花四濺。
再回首,身旁的親兵已然身首異處。
“殺!”
吳泰來不及多想,手中的長刀再次劈下。
“将軍,撤吧。”
“撤你個熊!殺!”
……
隻有稀稀落落的鐵騎馬軍還在向前跑去。
更多的人則是勒住缰繩停在那裏,茫然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同袍。
摔下馬的人雖多,比例卻不算高,但餘下的兵士都都吓破了膽。
這馬已然跑了大半天了,誰知道什麽時候會倒下,讓自己在遼人刀下白白送命。
也不知夠不夠跑回去……
此刻,在他們的意識裏,撤軍已成了必然。
于是,他們都用茫然的目光看向唐靖所在的方向。
唐靖也是一臉的茫然。
遠處,遼軍正在一點一點發将褐色軍服的大梁先鋒軍包圍起來。
也不知吳泰死了沒有?
唐靖明白,他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戰機,再讓鐵騎馬軍頂上去,也免不了敗亡。
時間仿佛凝固住一般,他望着前面的戰場,心中百轉千回。
終于,先鋒軍中有人掉轉馬頭開始往後跑。
“吳将軍戰死啦!撤!”
一聲聲極凄厲的呼喊響起。
潰散,開始了。
像退潮一般,遼軍追着梁軍開始了瘋狂的屠戮。
唐靖愣愣地看着,隻見方才兩軍交戰的土地在遼軍身後一點點露出來,露出了一片的腥紅。
“撤”字到嘴邊,唐靖有些張不開口。
這便撤了?自己一世自負,到頭來隻不過是這樣?
“他說的對,打不過的……”
“我應該聽他的……”
他喃喃着,如魔怔了一般。
第一個跑回來的先鋒軍騎兵已然撞進了鐵騎馬軍當中。
緊接着是第二個。
緊接着是無數個。
鐵騎馬軍在先鋒軍潰兵的沖撞下開始便的慌張混亂。
“将軍,快撤吧!再不撤來不及了!”
唐靖猛然清醒過來。
“撤!撤!”
二十萬梁軍刹那間如蝗蟲鼠蟻般掉頭便跑,他們身後追着的十萬遼騎卻是放慢了速度,好整以暇地驅趕着他們相互踩踏,留下一地的屍體,如同在山坡上放羊一般……
沈光明實在是難以想像楊複聽到前方潰散時會是什麽樣的心情。
他自己到現在都有些難以相信。
二十萬人站着讓遼人砍,砍上一天一夜也砍不完。
可現在,确實是眼看着那些黑甲騎兵如喪家犬一般瘋狂地逃竄着。
一股火氣憋在沈光明心中,讓他隻覺得心都要氣炸了。
楊複閉上眼,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良久,似乎将眼前的現實一點一點消化了,他才又張開眼,一雙瞳孔卻仿佛渾濁了些。
“讓潰兵從側面歸隊,如有沖陣者,格殺勿論!振武軍,列陣!準備迎敵!”
如此吩咐完,楊複握住大刀,便催馬緩緩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