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說沈大将聽的如癡如醉,就連在邊上侍立的鄭慶也是聽的津津有味。這可是一個曆任過州縣的文官在給他們講,如何同州縣官打交道的竅門。擱在往日,有哪個文官會跟武臣說這些,這不是砸了自己的飯碗嗎?
不過就在沈大将聽的眉飛色舞的時候,洪遵突然就轉移了話題道“算了,有些事情還得你自己經曆過才會了解怎麽去處理,我就不擾人心志了。至于軍中事務,你一會找鄭都虞候了解下就可以了。
現在咱們談完了正事,不如就閑聊兩句。這兩日裏我同三郎談的甚是爽利,因此不免想要問一問沈太尉,今後對自家可有什麽打算麽?”
沈大将聽了這個問題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從開拓台灣到組建保安社,這一步步走下來,完全是出于三郎之謀劃,事實上他不過是把三郎說的東西執行下去而已。在五年前,要是有人問他是不是想要獲得朝廷的招安,成爲自領一軍的統領,他恐怕想都不敢這麽想。
然而今日,他所不敢想象的東西都變成了現實後,他反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他起先的第一反應是,應該先問一問三郎有什麽打算,但是想到之前鄭慶對他說的話,他又把這個念頭給壓了下去。
是啊,哪怕三郎再怎麽聰明伶俐,那也是自己的崽。以前大家朝不保夕,自然沒有什麽大小尊卑的念頭,誰的主張能夠帶着大家活下去,自然就該聽誰的話。
但是如今保安社已經被朝廷招安,成爲一隻有編制的官軍,保安社此刻在東南沿海幾乎沒有了敵人,又有台灣這麽一塊地盤可以經營,怎麽看大家都能好好過日子了。而他現在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官員了,怎麽還可以事事讓三郎來做主呢?
三郎什麽都好,就是性子太過跳脫,總是對着社中那些年輕人鼓吹要收複中原的胡話,這種事難道不應該是官家才應該去考慮的嗎?好不容易打下了現在的局面,又有着基隆的金礦源源不絕的提供财富,沈大将自然是想要趁着自己還有精力的時候,也享受一下當官的樂趣的,恐怕社内那些頭領們也是這麽想的。
嗯,所以他想要過些安穩日子,的确也該自己拿一拿主張了。至于年輕人的事,隻要他們不動搖了保安社的根基,他也懶得去管。
心中尋思了半天後,沈大将終于怔怔的開口說道“我等祖上乃是來自鄂州的廂軍,當初爲了平滅福建路的匪亂才遷移到的福州,後來又被帥臣發配至澎湖守秋,因爲無人前來替換,不得已而改爲軍屯于澎湖。
後來先是方臘之亂,使得福建路官人們忘卻了我等。再之後又是靖康之難,官家南渡,陸上兵荒馬亂的,還不及小島上住的安穩,于是便完全斷了同朝廷的聯系。
如今仔細想來,這福建本不是我等之家鄉,而鄂州鄉裏是否還有親族也是兩說,我等還真是一群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了。
既然現在得到了朝廷的招安,我想也當回去鄂州鄉裏瞧一瞧,祖先廬墓若在,自當修繕一二。若是不在了…”
沈大将有些走神的住口了一會,方才黯然說道“那就隻有把台灣當成咱們這些人的家園,從此隻求個安穩過日子了。”
沈大将雖然說的甚沒有志氣,但聽到洪遵耳中,卻是大爲認同的。這才是他所熟悉的大宋百姓麽,以天下爲己任那是士大夫們的志向,而安心過着自己的小日子,不被官府和盜賊打攪,才是小民們最大的理想。
這些天來,他同沈家三郎多番交談,最不适應的就是對方這種指點江山的語氣和格局,一點都不像個出身于盜賊的少年,就連他日常所見的世家子弟,也少有人能比沈三郎對于天下大勢如此見解深刻的。
有時候洪遵都覺得出現了錯覺,他不是同一名少年在聊天,而是在和友人、同舍探讨天下大事。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把沈三郎當成了可以平等談話的士人了。對方的談吐和對方的出身,反差之大都差點讓他開始懷疑,士大夫是不是真的有資格壟斷對于國家政事的讨論,而不用傾聽底層小民們的意見了。
也許一千個小民中都未必能出一個沈家三郎似的人物,但是以大宋治下千萬戶人口,恐怕也能挑出數萬有見識的小民來了,這就已經相當于整個士大夫們的人數了,何況其中還有大半多是濫竽充數之輩。
這些人若是能夠發出自己的聲音來,恐怕大宋的輿論就要改革一新,不至于像現在這樣死氣沉沉了吧。洪遵分神的想着這些無稽的念頭,不過他很快就把思維來回到了現在,心中暗暗吐槽,自己是被沈家三郎的話語給迷惑了麽。
收拾了心情之後,洪遵正色對着沈大将說道“沈統領這話說的深得我心,這人麽,哪怕在外漂泊一生,最終還是應當落葉歸根的。狐死首丘,代馬依風,不忘本者,仁矣。沈統領有着這份心思,沈家日後何愁不能興旺。不過我今日還是有一言相勸,不知沈統領願聽否?”
沈大将趕緊起身叉手行禮道“還請洪官人言,小…末将必銘記于心。”
洪遵向他擺手說道“統領不必如此隆重,且坐下聽我說。我要說的也不是什麽大道理,隻是這些天看了附近的村寨一時有感,覺得統領你治理海外荒島有如此成就,也可算是個善人了,因此有些話就覺得不吐不快了。
統領現在雖然接受了招安,日後也算是成爲了朝廷的一員,但想要讓沈家興旺下去,光憑你這一輩的努力可是不夠的。沈家未來如何,終究是要着落在子孫身上的。
你如今是一員武臣,原本我當勸你教導子孫習武用兵,爲我大宋護衛海疆,如此兩三代之後,我大宋不免多一可用之将門。此值多事之秋,将門子弟未來必有大用之地。
隻是,保安軍孤懸于海外,之前同朝中又素來沒有瓜葛,保安軍越是強大,則朝廷越是不安。若是不能獲取朝廷之信任,保安軍整軍練武,反倒是取禍之道。我與統領一見如故,實在不願意看你掉進這個坑裏啊。”
沈大将聽了也是一驚,趕緊向着洪遵請教道“還請洪官人指點迷津,我沈家應當如何行事,方才不會爲朝廷所疑呢?”
洪遵撚着下巴處的胡子沉默良久,方才開口說道“本朝一向以士人爲重,朝廷對于衣冠望族的信任,要比手握軍隊的将門信任的多。沈家想要長久經營台灣、澎湖,恐怕得讓子弟讀書,若是有人能夠進士及第,則朝廷對于保安軍想來就沒有這麽多疑了。”
沈大将頓時有些傻眼,好半天才苦澀的說道“不要說我沈家,就是整個保安社内恐怕也找不到能夠考中進士的讀書種子。官人遮莫不是說笑吧?”
洪遵撇了一眼沈大将,不溫不火的說道“我鄱陽洪氏雖然今日人才輩出,爲地方敬爲書香門第,但是在我曾曾祖父時,也不過是一個小有田産的尋常農戶罷了。
隻是我曾曾祖父以爲我大宋以士人爲重,子孫不讀書,不登顯仕者,子孫是守不住那點田産的。是以他訪先生之賢,力教子孫,到我曾祖父時,方才有人一舉躍過龍門,令我家從民戶變爲了官戶。
想我曾曾祖父不過以尋常田舍翁,尚有如此志氣。統領現在爲一軍之主,卻依然畏首畏尾,不覺得羞對子孫嗎?也罷,此事終究是你家的家事,交淺言深,我也不便多說。鄭都虞候,且幫我送一送沈統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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