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宅中出來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幸好雨水終于停了下來。擡頭看着烏雲散去之後,漫天的繁星照耀在天空上,雖然這星空看起來很美,不過今晚上的月亮若隐若現的,因此沈敏望着腳下的村道依舊是黑暗一片,難以看清前路。
站在院子門口的他心裏也是歎息了一聲,他心中雖然知道,沈大将也未必是真要害他。畢竟對于這個時代的人來說,臨安才是天下之中心,而他能夠拜一名進士爲師,在臨安求學過日子,這簡直已經是普通人家子弟畢生的理想了。
假設要打個比方的話,在臨安人眼裏,出了臨安城都是鄉下地方,都是吃又吃不好,用又沒的用,連服侍人都服侍不好的窮鄉僻壤。以沈敏看來,這個時代的臨安人大約就是後世北京人和上海人合體的感覺,想一想他覺得自己的汗毛都要豎立起來了。
但是,對于一個來自後世的靈魂,現在的臨安跟鄉下又有什麽兩樣呢?這個時代的東亞,沒有棉花、沒有玉米、沒有土豆和番薯,甚至連辣椒、南瓜、橡膠都沒有。沒有了這些高産糧食和工業原料,這就是一個無法突破農業經濟的時代。
大宋的造船技術和航海技術雖然已經達到了進行遠洋貿易的條件,但是能夠滿足于遠洋貿易的工業品,而不是農業品和手工業品的商品,隻有棉布和鐵器而已。相比起後者所需要的巨額資本和工業技術,隻有棉布的門檻是最低的。
也隻有當棉花從美洲傳到亞洲,農耕民族才能開始把自己的勞動力以最有效的方式轉化成商品棉布,從而打破現在亞洲所有農業社會的小農經濟,使得整個東亞人口通過棉布貿易建立起一個貿易圈子,從而把各地的資源源源不斷的輸入到商品經濟最爲發達的地區。
至于現在所謂的大宋海外貿易,在沈敏看來簡直就是個笑話。大宋出口最受歡迎的是銅錢和銅器,而這卻又是大宋絕對禁止出口的。剩下能夠出口的大宗貨物無非就是絲綢和茶、瓷,但是這些東西并不适合于海外普通人消費,而是供應給海外富豪或上層統治階級享用的奢侈品。
正因爲出口的都是奢侈品,所以宋朝的商人都已經快要跑到埃及,看到地中海了。之所以他們跑的這麽遠,就是因爲統治階級和富豪畢竟是少數,所以奢侈品的銷售市場是有限的,也是分散而距離遙遠的,宋商才不得不越跑越遠。
而這些宋商返程時帶的又是什麽呢?是各種香料和海外珍寶,如珍珠、象牙、犀角之物。這些價值昂貴而又體積較小的貴重奢侈品,雖然給海商帶來了大量财富,但是這些财富隻是造就了大宋官僚權貴們驕橫奢侈的生活,并沒有給普通人帶來什麽好處。
是的,大宋開啓了亞洲人的大航海時代,但是從海外運回的财富并沒有化爲促進生産力的資本,而隻是成爲了權貴們用以日常消耗的消費品。這就同發現了美洲白銀的西班牙人一樣,大量的白銀運回國内之後,并沒有讓西班牙成爲歐洲強國,反而摧毀了西班牙人的手工業和農業,最後造就出了英國人的輝煌世紀。
在沈敏的面前,有着一個無限可能的未來,隻要他從美洲冒險帶回那些新世界的物種,就可以把東南亞的土地和東亞的人力、财力運轉起來,最終用工業産生的巨大能量去碾碎那些敢于擋在他面前的跳梁小醜。
就在他積極的爲這個夢想努力奮鬥的時候,居然有人告訴他,他應該像這個時代有上進心的年輕人一樣,跑去拜一名進士學習儒學,然後花個數年乃至十數年去苦讀,就爲了能夠跑到皇帝面前,對着他三呼萬歲,求主恩寵?他這是有多想不開。
就在沈敏默默在心裏吐槽的時候,一盞以白絹制成的燈籠出現在了他面前,爲他照亮了前面的道路,“主人,現在要回城堡去嗎?”
沈敏擡頭看了一眼,這個說話聲音有些怪異的護衛,點了點頭說道“嗯,先回去再說。另外,你一會去通知大石,讓他明日一早來叫我,這兩日雨下的這麽大,明日我要去巡視一下河道上遊,看看會不會出現山洪什麽的。”
拿着燈籠的沈正禮答應了一聲,便小心的引導着沈敏向前走去。他的年紀比沈敏大了三、四歲,不過卻沒有留漢人式樣的長發,隻在額頭上紮了一條織錦做的抹額,膚色黝黑但四肢修長有力,這是一位被沈敏稱之爲吳人的島上土著。
在擊敗和臣服了台南平原上的大多數部族之後,沈敏不僅将他們重新編管設立村寨,并将一些較爲出色的年輕人招到了自己身邊,教育他們漢語和漢人的禮儀,還有島上吳人的來曆。
其中最爲出色的四個年輕吳人,沈敏還親自給他們取了漢名,這位沈正禮就是其中之一。不過和其他三人不同的是,這位原本是平地吳人攻打高山吳人抓回來的奴隸,在被沈敏解救之後,就把沈敏稱爲了主人。
雖然沈敏糾正了他幾次,但沈正禮依然不肯改口,他也就随他去了,畢竟他又沒打算真把這些吳人當成自己的奴隸。對于沈敏來說,奴隸制度簡直就是一種投資回報率最低的奴役他人的方式,一個連都沒有的人,如何還能給資本家創造利潤,所以他是堅決反對這種落後的奴役制度的。
隻是他越是義正言辭的拒絕這些吳人的投靠,吳人反而越是信服他。此前被保安社從平原區趕跑的小部族,現在也慢慢有人回來投降,表示願意接受保安社的安排,隻要保安社也能分給他們鐵器和布匹、耕牛這些物資。
沈敏雖然每次都告訴他們,這些物資并不是分給他們的,是貸款給他們的,他們得拿着地裏的産出或是鹿皮、草藥、木頭,乃至給保安社服役以爲抵消才行。不過以吳人原始的社會形态,顯然是不明白什麽叫貸款的。
他們拿走了沈敏分給他的物資,然後到了收獲季節再請沈敏派人到村子裏進行分配,并提供青壯協助保安社征戰,通過這一系列的形式,他們認爲自己已經和沈敏締結了約定。沈敏就是他們的大頭領,而他們則是屬于他的部落民,嚴格意義上來說,也近乎于沈敏個人的奴隸了。
因爲在他們的部落傳統中,部族的一切都是屬于大頭領的,隻要大頭領能夠保證他們吃飽喝足,并讓部族能夠繁衍下去。
雖然沈敏對于這些吳人的想法有些不可思議,但是當這些吳人換上了保安社提供的裝備後爆發出來的驚人戰鬥力,他也就默認了吳人部族對于自己的稱呼。這些吳人從小就在森林中奔跑,能夠走路就開始接觸狩獵活動,等他們到了青少年時,拿着一把砍刀和一張獵弓在森林中生活個10天半個月,幾乎沒有任何問題。
在給他們換上了大宋工匠精心制作的良弓後,這些吳人就成爲了最好的戰士和斥候。當然,個性過于散漫的吳人,是無法像漢人那樣拿着武器列陣對抗騎兵部隊的。不過對于沈敏來說,這并不是什麽缺點,東南亞群島上的土著,什麽時候有過騎兵和列陣作戰的軍隊了。
這些人加上胡大石、孫當和大哥沈度率領的水陸軍隊,才是令保安社保持穩定和團結的最大基石。父親的話之所以讓沈敏如此煩躁,就是他意識到一件事,因爲他拜師求學這件事,很有可能會讓這隻保安社内最強大的武力開始出現裂縫,這是他所不想見到的。
不得已之下,他隻好打着巡查水情的名義暫時避一避,等待大哥沈度回來,讓他幫着勸說下父親了。
當沈大将第二日想要繼續同三郎談拜師求學的事時,卻聽說三郎已經跑出城去了。他惱火了一陣之後,便讓沈師去找弟弟回來,而他則同社内各位頭領溝通,關于招安談判的問題。應該來說,沈大将抓住的機會很好,沒有了三郎在邊上反對,大家很快就通過了同意招安的讨論,并表示應該盡快舉行招安的儀式,免得夜長夢多。
這下連沈大将都看出來了,各位頭領都是在擔心三郎回來之後會搞破壞,搞得大家丢了朝廷冊封的官身。他也隻能在心裏歎息着,“官家一道诏書下來,大夥的心就散了,三郎你不去讀書,反而想着繼續在島上折騰,這顯然是行不通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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