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沈敏洗完澡換上了便服從浴室中走出來,守在門外的沈正禮便立刻向他彙報道“胡家把整個西跨院給騰了出來,齊二郎正帶着人收拾。我們帶來的東西已經和胡家的賬房交接了,也入賬了。胡家也派人帶着雲哥兒去知州衙門通知洪官人去了。胡翁在後院聽雨軒等着同三郎你會面。”
沈敏點了點頭回道“告訴齊二郎也不用太折騰,我們也住不上幾日。現在找人帶我去後院,我正要和胡翁好好聊一聊。”
很快他就看到庭院中一名胡府的子侄正等候在那裏,見到他們從房内出來之後,便迎了上來,帶着他們往後院走了進去。順着一條曲折蜿蜒的遊廊,又過了幾道月亮門,沈敏面前頓時豁然開朗了起來。
胡家後院圍繞着一個半畝大小的湖泊而建,湖的北面就是胡家聞名的望月樓,湖的西面則是一座三間面東的臨水平房,這套木構平房就是所謂的聽雨軒了。
望月樓和這聽雨軒之間的陸上并不相通,被一座太湖石構築的假山所封堵住了。不過一道人字形的木橋架在了湖面上,把聽雨軒、望月樓和湖東面的花園給連接了起來,這座後花園的布局看起來确實是下了不少功夫。
不過對于看盡了海外自然風光的沈敏和沈正禮來說,這點精妙卻又顯得有些小家子氣了。兩人略略停足欣賞了片刻,便快步向着聽雨軒走了過去。
胡重山父子把沈敏迎進了聽雨軒後,便将下人都遣了出去。軒内很快就剩下了四人,胡重山父子和沈敏、沈正禮。沈敏和胡重山分别做在了八仙桌的兩側,胡明泉和沈正禮則分别站在兩人身後伺立着。
草草寒暄了兩句之後,胡重山便正色向沈敏說道“三郎,咱們還是先把公事辦了,再論私誼吧。”
沈敏一邊剝着香榧,一邊輕松的回道“正該如此,那就請胡翁你先說說吧,都有什麽公事需要向我彙報的。”
胡重山回頭看了看兒子,胡明泉頓時拿出了一份賬本念道“紹興二十四年五月,有琉球船來,卸下皮革…這樣累積下來,到今日之前爲止,保安社在我胡家金銀鋪尚存有35萬貫本金,價值11萬9千餘貫貨物尚未變現。今日随船送來的六千兩黃金及各色貨物,尚未計算在内。”
待到兒子念完了賬目,胡重山方才看着沈敏說道“三郎,如果不算我們金銀鋪的股本,這兩年裏你另外投資的17家商鋪,股金加起來也将近有六、七十萬貫了。
你之前寫信給我,說是要把這些股本抽出一半以上,組建一個銀号,以取代現在的十八家聯号,這到底是個什麽章程?大家現在心裏都沒底啊。要不是現在台灣和朝廷弄的這麽僵,有幾家都想要直接去台灣找你問清這樁事體了。
另外,跟你一起過來的洪官人又是個什麽狀況?把他引來這裏,會不會不太方便?”
沈敏咬着脆生生的香榧,品嘗着快要忘記的香酥口感,過了好一會才咽下堅果碎屑說道“說正事之前,我倒是有件事要通告你們。就是我保安社已經接受了朝廷的招安,成爲了侍衛親軍步軍司下的保安軍,守衛澎湖、大小琉球諸島。這位洪官人,就是前去台灣招安我等的朝廷使者,所以現在我們也是官軍了,你們眼下可以安心了吧。”
“呵呵,三郎說笑了,我們胡家不一直都是很安心的嗎?不過接受招安總比之前不受朝廷認可要好得多,這下就算是運些違禁品出海,我們也不用這麽提心吊膽了。而且,三郎今後往來明州也方便了許多,不用再那麽遮遮掩掩了。”
雖然胡翁說的很是大方,但沈敏也依然能夠瞧的出,站在他身後的胡家長子還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氣的。畢竟之前和保安社做生意乃是私通海盜,哪怕胡家從這樁生意中獲利甚豐,也總是免不了時刻擔心的憂愁。
現在保安社既然已經成爲了朝廷的官軍,他們之間的貿易就不算是資助盜賊,也不用擔心有一天全府上下不得不逃亡海外了。雖說胡明泉知道,有着保安社的庇護,胡家在海外還是能夠東山再起的。但海外的蠻荒之地如何能同大宋相比,那可是大多連花錢都花不出去的鬼地方。
沈敏拿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方才接着說道“胡翁說的不錯,不過最近一段時間我卻是要在陸上長住了,所以我想趁着機會把陸上的生意理一理,也好保安社的未來打下一個基礎。”
胡重山父子聽了心中都有了一驚,不過胡重山很快便反應了過來,笑呵呵的說道“三郎這麽想就對了,這海外風光雖好,卻終究不及故國之風景。
更别說,這海外要什麽沒什麽,就算是攢下了萬貫家私,可若是連錢都花不出去,這萬貫家私又有什麽趣味呢?
三郎在海外趁下了這麽大的家業,自然就該上岸置辦田宅,日後也好落葉歸根啊。三郎若是沒有定下在何處置業,那不如就交給小老兒,讓小老兒在明州城内外爲你置辦下一些産業,保管你住的滿意。”
沈敏笑着拱手道謝了聲,方才說道“胡翁的心意,在下這裏先領受了。這置業嗎,肯定時要置業的。今後我正欲把明州這裏當成集成貨物的進出港,自然是要弄上一座莊園方便往來客商居住的。
不過今日我們暫且不談此事。因爲我此次上岸乃是另有原因,因此無法在明州長住。那位負責招安的洪官人和我聊的頗爲投契,所以已經收爲弟子。此次我是要跟随他去臨安求學的,因此我之後都會在臨安呆着。
讀書這種事情,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天分,所以這才打算趁着在岸上的這段時間,把陸上的生意給理一理。
胡翁想必也清楚,雖然之前我們在明州打通了市舶司的官吏,讓他們睜一眼閉一眼放我們的船往來北港-明州貿易。不過我北港所需要的鐵料、鐵器、火藥、硝石、銅錢等物畢竟都是違禁品,就算人家放松了檢驗,你們在陸上也搜集不到這麽多貨源,這才使得大量的資金積壓在陸上。
老實說,我保安社現在正處于一個蓬勃發展的階段,從大宋、金國招攬來的流民或逃奴、逃軍源源不斷,我們需要大量物資用于在海外拓荒。如今既然我們接受了朝廷的招安,今後進貨自然不必隻指望兩浙路這一處,福建、廣南自然也可去得。
這樣一來,原本松散的十八家聯号,對于保安軍的新局面來說,就有些雞肋了。所以,我想要改革聯号,把現在雙方的貿易合作變得更爲緊密一些,不知胡翁意下如何?”
胡明泉的心裏頓時一緊,若不是老父尚在面前,他都要迫不及待的反對沈敏的想法了。現在雙方的貿易合作,其實對于他們這些岸上的商人乃是最好不過的模式。他們收集各處的貨物運來明州,再由保安社的船隻運往海外,而保安社從海外運回的寶貨又必須通過他們的手才能銷售出去。
出口貨物時是先錢後貨,進口時卻是先貨後錢,因此大部分風險都壓在了保安社的身上,他們隻要坐地收取轉手之利就可以了。現在對方說要改變貿易方式,胡明泉怎麽看都覺得不會比現在這模式更有利了。
然而不比長子沉迷于利益不可自拔,當日在海外見識過保安社追殺海盜雄姿的胡重山卻是清楚的很,雖然之前對方限于自己海盜的身份不得不把相當的利益讓給了他們這些岸上的商人,但并不代表對方在這場交易中是沒有反制之力的。
掌握了海外渠道的保安社可以更換岸上的交易商人,可他們卻無法選擇比保安社更好的交易對象。更何況,現在保安社被招安後,他們挑選貿易對象的餘地就更大了。至于說動用權力什麽的,對于一個敢于出兵圍攻泉州的海盜團夥來說,這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