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于西面的地平線之上,給周邊的雲霞鑲上了一條金邊,在人的眼中景物都變得有些發黃的時候,洪遵終于被齊彥河等人接回到了胡家。
接到消息的沈敏于是結束了同毛宗達的談話,匆匆走出了西跨院,滿臉微笑的迎向洪遵說道“老師回來的正好,我已經叫人給你準備熱水去了,你先沐浴更衣,然後咱們就可以去赴胡翁準備的接風宴了。”
洪遵的氣色似乎比下船時要糟糕的多,他神态敷衍的同胡家人打了招呼之後,便跟着沈敏回去了西跨院沐浴更衣。走入西跨院,當兩人身後的外人散去之後,洪遵方才突然向沈敏開口說道。
“明日正好有一隻官船前往蕭山,我已經和知州打好了招呼,就坐這趟船前往臨安了。不過這趟官船已經有主人了,我們不過是搭個便船,因此人數最好控制在五、六人。至于你攜帶的那些大件行李和其他伴當,就讓他們自己雇船慢慢趕來吧,我會把臨安的住址留下的,他們到了臨安自可找到我們。”
沈敏還沒回過神來,正想着問一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何以讓洪遵變得如此之焦慮,可是這位便宜老師已經大踏步的走入了沐浴的房間。站在門外的沈敏自然不好繼續跟着進去,隻能先回房間等待去了。
等到洪遵沐浴完畢,胡翁派來接引的女使已經等候良久,兩人之間也來不及談話,沈敏隻能繼續按下心中的疑惑,先和洪遵去胡家後院的望月樓赴宴去了。
和一年前沈敏來胡家作客相比,今次胡家舉辦的宴席顯然更是豪華了許多,望月樓上更是用錦緞絲綢裝飾一新,宛如新造不久的新樓一般。
十月明州的夜晚,高樓上涼風習習,樓上各處都點燃了用細紗隔風的燈具。這裏使用的蠟燭雖然也是鲸油所制之燭,不過和北港不同的是裏面添加了許多香料,是以點燃了蠟燭之後,不僅樓内彌漫着令人心曠神怡的香味,連本就不多的蚊蟲都絕迹了。
當沈敏和洪遵被主人接上樓後,先是看到一道檀香木和刺繡所制成的屏風,轉過屏風之後則是九張方桌拼接而成的大方桌。方桌中間堆着8件看盤,皆是用大盆堆積成高塔裝的食物,半是果子半是油炸的面食,這當然不是給客人吃的。
在主人和客人坐下之後,一邊伺候的女使這才奉上了清水、茶湯和蜜餞果子,此時在另一道用屏風遮蔽的空間後面,突然響起了舒緩的音樂,這便是宣告宴席正式開始了。
雖然洪遵和胡家之間才是第一次見面,不過雙方對于這種宴席應酬顯然要比沈敏熟悉的多,因此很快沈敏就發覺交談中插不上嘴的,反而是他自己了。若不是洪遵和胡翁兩人照顧着他,不時的向他遞過一些簡單的話題,沈敏今晚大約隻能做一個沉默不語的食客了。
和後世的酒席不同,宋人正式宴席上的飲酒也是有着一定程序,而不是胡亂勸酒豪飲的。一般來說,每一盞酒都代表着一種酒水,主人準備了多少種酒水,宴會上就喝幾盞酒。且每一盞酒都會配上不同的菜肴,每進一盞酒也就代表着要換掉面前的殘菜。宋人的正式宴席還是采用的分餐制,隻不過不是分别制作罷了。
故豪富之家舉辦一次宴席,酒水少則一二十種,菜肴則不下七、八十道,光是飲食上的花費就不會下于百貫。至于女樂、器具等支出,尚不計算在内。
這場宴席從太陽還沒完全落入地平線開始,一直到月亮爬上了柳梢方才宣告結束。雖然不能說是賓主盡歡,倒也算是一場氣氛融洽的宴會。
隻不過當宴席散去,洪遵同沈敏順着後院小徑返回西跨院時,就着明亮的月色,洪遵意外的發現沈敏的臉色似乎有些失落,于是不由出聲問道“三郎怎麽郁郁寡歡了起來,可是覺得明日動身前往臨安有些惶恐嗎?”
沈敏馬上搖頭否認道“老師說笑了,弟子又不是三歲小兒,既然已經跟着老師到了大陸,如何還會有猶豫惶恐之情。臨安乃是天下繁華之所在,并不是龍潭虎穴,弟子又有什麽可畏懼的。”
不待洪遵追問,沈敏又長歎了一聲說道“弟子隻是在想,剛剛宴席上最貴的一道羊舌簽,居然要10貫之多,這整個宴席下來豈不是要花去三、五百貫?聽說這明州城的普通小民,家産也不過二、三百貫罷了,我們這一餐就吃掉了一兩戶人家的資産,這樣的生活似乎有些過于奢華了。”
洪遵一時沒有想到會聽到這樣一個回答,他擡頭望着半空中的明月,不由想起了自己剛中進士時,對于兄長抱怨京城貴人生活奢侈無度的自己。
“不知什麽時候起,自己居然已經對這樣的宴席排場無動于衷了起來呢。”洪遵心中默默感慨了一句,口中卻答非所問的回道“這樣的宴席在臨安城的話,隻能算是普通吧。今日臨安貴人請客講究的是四司六局,一餐之費不下于千貫。
雖然這樣的奢靡無度聽起來讓人憤慨,不過相比較起讓這些富貴人家把财富窖藏起來,我倒是以爲這樣做未曾不對小民更爲有利一些。你看光是我們今晚這一餐,不知就讓多少小民可以因此而養家糊口了,難道這不是好事嗎?”
沈敏顯然無法理解洪遵的思維方向,他下意識的就反駁道“老師說的不對,這飲宴一事的花費,雖然能夠讓幾戶小民可以養家糊口,但何嘗不是讓更多小民承擔了貴人們的奢華消費?
就整個過程來看,小民創造的大部分财富還是被貴人無謂的消費了去,并沒有讓國力獲得一絲一毫的增長。而且貴人們這種揮霍無度的消費觀念,也必然會影響到整個社會的價值觀念。若是天下人人好逸惡勞,則必然國無積蓄,民無恒産,軍無戰意,這樣的國家可還能存在下去嗎?”
對于沈敏的這個問題,洪遵久久不能回應,沉默良久之後,他隻能伸手輕拍着沈敏的背部說道“既然你有這樣的看法,那就應該好好讀書以求入仕,隻有當你掌握了天下的權柄,才能讓天下人俯首帖耳,聽從你的主張啊。若你隻是想要一逞口舌之快,這樣的話說出來又有什麽意義,不過徒惹人笑爾。”
沈敏同樣也是無言以對,于是兩人接下去的路程裏都不由沉默了下去,在昏暗悠長的遊廊之中,借助前方女使手中燈籠發出的一團亮光,看着前方被照亮的地面不斷的向前行走了下去。
等兩人進了西跨院,等待着女使進入房間點亮蠟燭的空隙,沈敏似乎終于調整好了心情,向着身邊的洪遵問道“弟子倒是忘了問了,老師今日去知州衙門可是聽了什麽不好的消息麽?何以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趕回臨安城去?”
洪遵轉頭看向了沈敏,在黑暗中他的眼睛顯得有些熠熠發光,不過沈敏并不能看清對方臉上的神情,隻能聽到對方不溫不火的聲音道“是啊,今日在知州那裏聽到了一些不怎麽好的消息。
我出京時,聽說有人告發了趙令衿坐謗讪秦太師。今日我回返明州,方才知道此案已經變成了趙令衿、趙汾與張浚、胡寅等人謀劃叛亂的大案了。此刻臨安城内風雨飄搖,我怎麽可以還在外悠遊嬉戲,自當盡快返回都城,尋找機會進言官家,以破壞秦太師的秘謀啊。
三郎若是心存疑慮,不想同秦太師對上,倒也可以在明州多待上一些時間,待局勢平靜下來再入臨安求學不遲。”
沈敏心中卻有些無語了,洪遵若真是不想把他牽扯進去,壓根就不用和他解釋這麽多,隻吩咐他留在明州即可。眼下對方說的這麽分明,他如何還能夠再留下來。
看到危險就遠離老師,這樣的人品和欺師滅祖的小人也相去不遠了。這事要傳了出去,他也不用在讀書人中混了。于是沈敏正色回道“老師這說的什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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