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沈氏冷冽的話語,沈敏倒是沒有什麽特别的感觸。他隻是低頭沉思了片刻,便出聲說道“學生原先不過是海外一野人,蒙老師收了我這個蠢笨的弟子,方才讓我知道了一些世間的道理。
老師曾經教導學生,讀書人讀書的目的,一曰修身;二曰齊家,三曰治國,四曰平天下。以學生之粗鄙,這後兩項自然是不敢奢求,不過學生以爲除了修身齊家之外,這造福鄉裏還是應該去做一做的。
學生所在之澎湖、台灣、琉球等地,本就是海外荒島,物産不夠豐足,人民也不夠聰慧。所以才會有貧民下海爲盜這樣的事發生。
今日我保安社雖然歸順了朝廷,但如果不能給海外島民找到一條,靠着自己的誠實勞動以獲得溫飽的道路,那麽海外未必不會有第二個保安社出現。
畢竟管子曾經說過倉廪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洪遵撇了一眼大嫂陰沉下來的臉,趕緊出聲打斷了沈敏的長篇大論道“說重點,你說的這些同這張禮單究竟有什麽關系?”
沈敏頓時詫異的回道“如何能夠沒有關系呢?學生雖然愚昧,卻也知道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無商不活。這個道理。
海外荒島開墾不易,也無大陸上之民衆心靈手巧,故隻能以大海爲田,以溝通萬國貨物之有無爲本業。
可是近世以來,大宋商人不要說近處的高麗、日本、占城、真臘、三佛齊,更遠的都已經走出了南方的馬六甲海峽,去往大食、波斯之地貿易了。故我海外遺民想要插手海上貿易,就不得不别出心裁。”
沈敏停頓了一下,向身後把箱子擡來的齊彥河招了招手,讓從人将箱子擡到了自己的面前,然後他打開箱子,從中拿起了一塊柔軟的白色狐皮挂在左手,然後右手指着皮毛說道。
“這些皮毛出自北方極寒之地,對于那裏的人來說,這樣上等的玄狐皮也不過是用來鋪墊床榻的被褥罷了。可是學生以爲,這等皮毛若是能夠販來大宋,一張便足夠他們全家用上溫暖舒适的絲棉被褥了。
隻不過今日大宋貴人對于這等皮毛視爲貴重之物,但有一兩件便送入宮内珍藏了起來,在市面上幾乎瞧不見。對于我等這些從事海外貿易的人來說,若一項貨物不能在市場上受到追捧,那麽哪怕貨價再高,市場容量不夠大,也是不值得去販賣的。
所以要想讓大宋百姓接受這類皮毛制作的裘服、配飾,就得先引領起穿戴皮毛服飾的風氣。而大宋百姓所尊崇的,不正是士人的喜好嗎?
學生聽說,過去宮内貴人和宮外貴婦喜好以胎羊、胎鹿之皮爲冠,然此舉有傷天和,故爲官家所禁止。而這等北方極寒之地所出之皮毛,華貴甚于胎羊、胎鹿之皮,卻又不用觸犯官家之禁令,故想要以這些皮毛用之于中國。
隻是南方天氣溫暖,百姓沒有穿戴裘服的習慣,學生這才想着把這些皮毛送到老師府上,希望借助老師的名望推廣世人穿用裘服狸帽的習慣罷了。
在老師眼裏,這些禮單上的皮毛是貴重之屬,可在學生眼中這些皮毛不過是海外土儀,若是不能制作成被人所喜好的衣服、帽子和配飾,它們和木石又有什麽區别呢?”
雖然沈敏的解釋也還能讓堂上的兩人接受,不過沈氏還是說道“皮毛這些姑且聽了你的解釋,可這赤金、寶石又是什麽意思?難道這兩樣物事,在海外也如土石一般嗎?”
雖然沈氏的語氣依然冷冽,不過在沈敏聽來,對方的語氣卻已經緩和了許多。他放下了皮毛,一本正經的向堂上回道“學生跟随老師上陸之前,倒也同老師聊了些家事,知道老師家中人口衆多,全賴朝廷的俸祿和家鄉的一點田産出息補貼家用。
學生能夠跟着老師來臨安求學已經得到了天大的恩惠,怎麽還敢帶着人在老師家裏吃白食呢?這些赤金不過是學生預先繳納的夥食費罷了。
至于那些紅藍寶石。出馬六甲海峽可以抵達天竺大陸,在天竺大陸最南端有一海島,此島就是玄奘大師所著《大唐西域記》中的獅子國。在此國的國土之内,這些寶石就和普通的石頭沒什麽區别,你低頭随便撿一塊石頭,都有可能是一塊寶石。所以,這一匣寶石不過是學生送于老師府上的孩童用于玩耍的,并不值當什麽。”
洪遵還在思考着,這《大唐西域記》裏是不是真有這樣一個獅子國,耳邊卻聽到大嫂對他說道,“二叔這趟出差倒是值當了,居然能夠收到這樣一個伶牙俐齒的弟子。罷了,奴家看你們長途跋涉也是累了,這就回去休息去吧。三娘,把南院的鑰匙給二叔帶回去吧。”
洪遵趕緊起身送了沈氏離去,方才下堂帶着沈敏離開了東院。沈氏走回後堂不久,三娘便指揮着兩名仆婦把沈敏留下的兩個箱子擡了進來。沈氏看着自己面前的赤金、寶石一時陷入了沉思,她出身秀洲大戶,自然知道這兩匣物事的價值。
沈敏剛剛的解釋固然有些牽強,不過對于沈氏來說,隻要對方能夠解釋清楚這些财物的來曆,她也不會鐵面無私的非把這些禮物給推出門去。鄱陽洪氏雖然一門四進士,爲鄉裏之望族,但是經曆了靖康之難家鄉遭劫和秦太師這些年的打壓後,這個大家族已經處于了衰敗的邊緣。
若不是沈氏費心操持着家務,又拿着自己的體己錢在臨安、鄱陽購置田宅苦心經營,維持住了家中的支出平衡,洪氏一族估計熬不到秦太師過世就要四分五裂了。
隻是眼下公公從英州遷往袁州,雖然這對于洪氏來說是件大喜之事,代表着官家也許終于記起了這位忠誠自己的老臣。但對于主持家務的沈氏來說,卻又增添了一筆不得不支出的開銷,這令她頗有心力憔悴之感。
不過今日沈敏送來的這份禮單,可以說是給沈氏解了燃眉之急,哪怕禮單上還有三分之二的禮物尚未運來臨安,光是這一匣赤金就能解決了她現在面臨的困境。是以,雖然恪守于家教,她出言質問了沈敏,不過心裏還是指望着對方能夠給她一個合理解釋的。
隻不過沈氏沒有想到的是,這位被二叔從強盜窩裏撿回來的弟子,倒是個見識談吐不凡的聰明人,三言兩語就揭去了她的心結。然而到了這個時候,沈氏卻又開始猶豫了起來。治理家務這麽久,各色人等她都見過,但是像沈敏這樣的年輕人還是頭一回見。
如果對方真的家世清白,禮物雖重她也不用擔心什麽。或者對方家世不那麽好,人卻蠢笨一些,她倒也不怕收下這些禮物。洪氏這些兄弟之中,才能最爲出色的不過是洪适、洪遵、洪邁三兄弟。
隻是比較起來,沈氏最爲欣賞的還是洪遵這位二表兄。雖然洪遵不及他兄長這麽圓滑,又不及洪邁強聞博計才思敏捷,但在洪家卻是主意最爲堅定的一位。既然他能夠從強盜窩裏收下一位弟子,自然就能夠降服的住他。
可是從剛剛沈敏的一席話語來看,沈氏現在卻有些不确定了,自己這位二表兄是不是真能降服得住這位弟子,而洪家和這樣一個心思敏捷的聰明人牽連在一起,究竟妥當不妥當?
“娘,這白狐的皮毛還會變色哎。”小女兒歡呼的叫聲驚醒了沈氏。她轉頭望去,發現九歲的小女兒正圍繞着十四歲的大女兒身邊連蹦帶跳的,而大女兒手上正拿着一條白狐皮。在陽光的照耀下,皮毛間正散發出了淺藍色的光暈,把本就姿容秀麗的大女兒映照的宛如玉人一般。這讓沈氏不由抛開了雜念,心中開始感慨起自己的女兒,似乎不知不覺中就已經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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