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宅西院中後院的西南角上,有着一座丁字型的建築,這裏正是洪氏一族的家學。洪适、洪遵兩兄弟的子女,加上相熟的一些友人之子女,都在這座學堂内就讀,教育這些孩童的除了洪遵的一位友人外,便是洪适的長子洪槻。
鄱陽洪氏一門四進士,正是文風鼎盛的時候,對于子女的教育自然是十分嚴格的。這一日分早晚兩課,幾乎已經同後世的全日制學校沒什麽區别了。
而洪遵的書齋就在學堂的北面數十步,坐在書齋内的他能清晰的聽到學堂内傳來的讀書聲,這聲音也是最讓他感到愉悅和安甯的。
隻不過今日似乎出了那麽一點意外,站在書齋門口的他不僅沒有聽到悅耳的讀書聲,反而聽到了此起彼伏的“阿、喔、鵝…”等怪叫聲。
洪遵皺起了眉頭有些惱火的想着,不是那個沈三郎又在給自己搗鬼了吧。昨日剛剛要求這名弟子每日過來接受自己的教育,他今天難道就來學堂裏搞破壞了?
隻是洪遵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站在他身旁的湯鵬舉卻意外的說道“想不到,世侄家學裏居然還在教授正宗的汴洛正音,果然不愧是光弼兄的家風啊。”
在這位世叔的點醒下,洪遵這時也聽出了,學堂内發出的叫聲雖然怪異,可背後确實蘊藏着一絲汴洛正音。他不動聲色的回道“也許隻是小兒輩們在瞎胡鬧,咱們還是談正事要緊,請世叔先入内吧。”
不過湯鵬舉此刻卻似乎被學堂裏的聲音提起了興趣,他對着洪遵擺了擺手道“不急,不急,先聽一聽再說…唔,是通過幾個發音拼湊在一起來學習正音的嗎?真有意思,賢侄,咱們先去學堂内瞧瞧,看看是何方高才想出了這樣取巧的辦法…”
湯鵬舉雖然問過了洪遵這個主人,可卻根本沒管對方有沒有答應,就這麽順着小路興沖沖的大步走了過去,洪遵見狀也隻能搖頭苦笑着跟上了。
沈敏自己也沒有想到,他的一個小動作能夠鬧出這麽大的動靜。在台灣島上時,爲了教學方便一些,他直接用了後世的普通話标注音韻。
但是他很快就發現,這個時代的普通話隻有他一個人能說聽,不管是從福建、浙江而來的移民,還是從山東招攬的流民,幾乎沒人能夠聽得懂他自創的普通話的。
雖然他最後做出了一些妥協,以齊、魯流民的放言作爲普通話,因爲南方的方言實在是太多了些,即便是福州人和泉州人,語調就已經相當不同了,更不用提浙江地區的方言了。倒是齊、魯流民之間的言語幾乎是沒什麽區别的。
不過等到他來到臨安之後,卻又再次發現,這裏的官話同齊、魯之地的語調相差挺大。而麻煩的是,這裏不是他說了算的台灣島,因此他想要同臨安城内的人們進行交流,這口音就成了大問題。
雖然臨安城内一半以上的人來自中原,20多年下來他們的口音也開始變得本地化了,但是這群混蛋依然鄙視着錢塘江以南的方言,又把山東及河北地區的語音視爲蠻夷之語。既然打算在臨安久住,沈敏也不得不開始重新學習口音。
不過他也不願意學已經開始本地話的臨安官話,而是向着洪家的西席請教起了北宋正宗的官話-汴洛正音。
這位老師原本以爲這是一個相當漫長的糾正口音過程,但是沈敏拿出了漢語拼音的大殺器,這就令他很是欣喜了。這個拼音标注,可比開蒙用的反切韻簡單易懂,最妙的是還能進行自學。即便是一個陌生字,隻要有拼音标注,那麽也能照着拼音讀出正确的發音來。
因此他幹脆就連洪府家學裏的學生們一并教授了,這也就是爲什麽洪遵和湯鵬舉能夠聽到這樣怪叫的緣由。現在見到兩人過來了,這位西席自然也不會替洪遵隐瞞,就一五一十的把這漢語拼音的讀音和使用方式一一告訴了兩人。
湯鵬舉和這位西席交流了幾句,又饒有興趣的學習了一會拼音的發音,突然就對着跪坐在下首的沈敏問道“爲什麽你會要求何學究把汴洛正音當做官話?現在臨安城内的上下人等,可都已經把臨安話當成了官話,連教書的先生們都很少再講純正的汴洛正音了。”
這學堂之内和他處不同,還使用着舊式的木地闆鋪草席的方式裝修着。不管是學生和老師,在這裏都隻能采用傳統的跪坐方式教學,而每個人的面前就放了一張油漆過的矮案,用于放置書籍和筆墨。
兩輩子都沒學會跪坐這種禮儀的沈敏,每次隻要跪坐上半個小時,膝蓋這裏就會變得又麻又疼。所以,沈敏每次來學堂,總是盡量不待太長的時間,問完自己的疑問就借故告退了。他的理由也很正當,就是這裏畢竟還有女眷學習,因此他這個外人還是不要多待爲妙。
何學究雖然不是理學的信徒,但是聽說沈敏來自于海盜團夥之中,倒也确實不敢讓他同學堂裏的學生們接觸太多,生怕他把自己的學生給帶壞了。何學究的擔憂并非不是沒有道理,至少和沈敏接觸較多的洪柲,現在确實沒過去念書這麽專心緻志了。
但是誰能想得到,今天沈敏剛和何學究交流完畢,這湯鵬舉和洪遵就過來了。看到一位穿着紅袍的官人來到學堂,何學究早就忘記和沈敏的約定,自己上去同湯鵬舉攀談了起來。他這一忘卻不要緊倒是讓沈敏跪的嘶啞咧嘴,痛苦萬分了。
雖然在這一群學生之中,沈敏可以說是年歲最大的一位學生,比他再小一些的就隻有洪柲,而繼續往下,連八、九歲的孩童都有。而這也是沈敏不願意在學堂多待的原因,他總不能把自己混成小學生去吧。
不過對于學堂裏的大、小學生來說,也隻有洪柲對他比較親近。畢竟這位在學堂内的地位也很尴尬,比他大的大哥已經成爲了這班弟弟妹妹的老師,而比他小的又還是不懂事的孩童。因此當他遇到沈敏這位年歲相仿的師兄,頓時就把他當成了能夠傾訴的同齡人。
當然,對于其他學生來說,這位突然出現的外來者,既不是什麽名門望族出身,又不是什麽文采風流的神童,難得拿出一個東西來,卻又加重了各人的學業,因此大家幹脆便忽視了他的存在。
不過今日連洪家二叔都非常敬重的紅袍官人,這進來和西席何老師交談了兩句,還沒有問及大家的學業,就直接向着他們平日裏忽視的沈師兄詢問了起來,這就由不得他們不開始重新審視起這位年歲有些過大的師兄來了。
事實上在另一側用竹簾封起的房間裏,那些女孩子們也偷偷透過竹簾打量起這位被貴人重視的沈師兄來了。大家都想要聽一聽,這位被貴人重視的沈師兄究竟能不能說點有意思的東西出來。
沈敏心下頓時一橫,幹脆盤腿坐了起來,然後望着須發已經花白的湯鵬舉叉手說道“若是百姓問出這樣的問題,學生倒也能夠理解。可身爲官員問出這樣的問題,學生倒是想要反問一句,朝廷确實已經打算放棄中原故土了嗎?”
沈敏這一聲質問,不僅坐在他身後的那些學生紛紛變色,就連對他一向寬容的洪遵也不得不嚴厲的出聲斥責道“湯世伯不僅是我父親的好友,也是朝廷新近任命的殿中侍禦史。三郎你這話說的實在是太過無禮了,還不向湯世伯速速道歉。”
看到一向脾氣和藹的洪遵都如此作爲,沈敏心中也有些吃不準,這所謂的湯世伯究竟是不是洪家的好友了他于是打算暫且退讓一步,聽從老師吩咐向對方道歉了。但就在他拱手之際,他的眼角餘光掠過對方的臉龐,查覺到了對方神情中頗有一絲落寞的神情。
于是道歉的言辭還沒到喉嚨就消失了,接下來沈敏脫口而出道“學生這不是無禮,而是對我大宋的前途憂心忡忡啊。
現在的大宋就像是一匹失去了車夫的馬車,在懸崖邊上疾馳狂奔。而車廂内的乘客卻還在争吵不休,始終決定不出,究竟是派個人去前面駕駛這輛馬車;又或是解開套在馬身上的皮帶,讓馬車停下來。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被馬車帶入懸崖而墜落的,到時豈不是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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