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敏剛想說,這件事上張家能幫什麽忙?交出軍權的張家雖然還有人在軍中任職,但已經不能把淮東軍當成自家的私人軍隊動用了。一個不能調動軍隊出海的将領,在拉攏打擊山東豪強的事務上,基本隻能處于看戲狀态而已。
不過,就在他想拒絕對方的時候,突然他又想到了一件事,遮莫不是這位張太尉對保安社不太放心,生怕他們在山東另有目的吧。拉着他們張家去山東賺錢當然好,但如果保安社打着張家的名義搞什麽反金起義之類的活動,恐怕面前這位張太尉是絕不會參與的。
說到底,現在的清河張氏,想要的不過是保全自家富貴,順便撈些不惹麻煩的錢财享用而已。北伐中原,青史留名,朝中政治争鬥什麽的,這位年邁的張太尉顯然是避之不及的。所以,才會有這樣試探的一問啊。
想明白了這點,沈敏重新理了理腦中的想法,轉而向張保正色道“其實,說真的,想要讓山東豪強及群盜爲我們開采煤礦一事出力,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想來太尉也知道,不管是開采煤礦,修繕前往港口的道路,修建一個可以裝卸大量貨物的碼頭,都是需要不菲的資金投入的。
也許剛開始我們小打小鬧的時候,隻要用利益引誘一部分豪強和盜賊就能成事。但是随着這樁生意規模達到一定程度後,必然會有許多人把目光盯在我們的生意上。到了那個時候,必然會有人仗着權勢插手這樁生意,甚至于霸占了煤礦、道路、港口,對我們坐地起價。
所以,在用利益引誘山東豪強、盜賊爲我們開采煤礦之餘。我以爲,我們有必要在山東建立一支隐蔽的力量,用于對付那些利欲熏心的、不長眼的或是對金國死心塌地的人物,從而迫使金國在山東東路的官吏,對我們采煤外運的事業視而不見。
想要在山東建設這樣一隻力量,人員倒不是什麽問題,山東多如牛毛的盜賊就是我們招攬的對象。但是想要讓這樣一隻力量服從于我們,而不是做大之後倒向金國招安,那麽最好還是給他們一個未來的希望。
比如,一個朝廷的官職。如果太尉你能夠弄個一千、八百的低階武官告身,我想山東之事即便就不會有什麽波折了。”
張保的臉色終于變了,他強忍住跳腳大罵的沖動,對着沈敏不快的說道“三郎你以爲朝廷的吏部是我張家開的嗎?還一千、八百的告身,你知不知道,就算是再怎麽低階的武官,也是要給俸祿的。老夫要是能夠從朝廷弄一千、八百的告身,還和你做什麽石炭生意,做在家裏數錢不好嗎?”
沈敏面色不變的對張保解釋道“太尉誤解了敏的意思,敏要的不是那種朝廷正式的官員告身,而是朝廷出具的一張紙而已。
甚至于,朝廷還可以在告身上加以備注,說明這些告身生效于山東光複之後也行,俸祿什麽的自然也就不需要了。然後把這些告身的名冊另外進行管理,自然也就不會壞了朝廷的法度了。”
張保頓時奇道“這樣的告身同廢紙有什麽區别?那些山東豪強、盜賊要它們有什麽用?”
沈敏曬笑道“太尉這話就說的不對了,這些告身在我大宋境内是沒用,但是在山東卻不是無用之物。
山東本就是金人控制薄弱的地區,地方上豪強林立、盜賊成群。換句話說,金人無法真正統治這一地區,而山東的豪強、盜賊勢力相若,也無人能夠壓制衆人建立一個有效的社會秩序。
因此,當其中一部分豪強、盜賊得到了我大宋的官員告身,就可以以大宋的名義去号召百姓,穩固地方上的秩序,甚至于成爲一縣一州之主。隻要我們能夠豎立幾個典範,那麽山東的豪強、盜賊就會服從于我們,而山東之地也就變成了我們同金人共有之勢。”
張保低着頭思考了很久,方才半信半疑的問道“如果隻是發些不值錢的告身就能把山東安定下來,爲何金人不這麽幹?”
沈敏咳嗽了幾聲,方才壓低聲音道“太尉忘記了,山東現在是金人的地盤。對于我大宋來說,山東的官吏名号不值錢,那是因爲我朝從山東得不到任何東西。可是對于金國來說,山東的官吏職位還是值錢的,不能夠随意頒發,否則山東的賦稅豈不都被用來養山東的官吏了嗎?”
張保聽了連連點頭,不過他很快就有些犯難的說道“你說的這個計劃的确不錯,但要是這些山東豪強、盜賊打起了大宋的旗幟造反,會不會引起金國朝廷惱怒,然後派使節前來我國質問,最終破壞了宋金兩國的和平?官家可是最看重這個和平的。”
對于張保的表現,老實說沈敏是很失望的。他知道大宋的官家和文官們對于打仗是怕的要死,但是未曾想到,連張保這種從戰争中活下來的宿将,居然都對戰争有所畏懼起來了。
他心中不由想着,“紹興和議到今天連20年都不到,大宋的将領居然已經堕落到這種地步了,這個國家确實要完。”
不過心裏想歸這麽想,沈敏口中卻不以爲然的說道“金國境内爆發的百姓起義不知有多少次了,打着光複中原旗幟的起義就不下百次。若是金人真要問罪,恐怕早就派人過來了,怎麽可能會因爲山東百姓的一兩次起義而大動幹戈。
如果真的出現了這樣的狀況,我看金國就不是因爲中原百姓打着大宋的旗号起義的事問罪我國,而是想要撕毀當年的和議,南下吞并我國才是。
這樣的話,朝廷就更應該在山東安插一些人手以觀察金國的動向了。山東半島和遼東半島将整個渤海保衛在内,金國想要伐木爲舟從海上進攻我國,必然是繞不開山東半島的。
因此,隻要金國水師出動,山東便可盡快向我國報信,朝廷就可及時安排水師應對。這不比朝廷每年在兩浙東路沿海防秋,征用大批民船妨礙民間生産的好嗎?臨安城雖然繁華無匹,但是這裏可是靠海,一旦讓金人水師突襲到城下,豈不比金人的幾句言詞威脅更危險嗎?”
張保有些拿捏不定這其中的尺度,一時久久未能出聲。沈敏見狀也懶得催他,反正他已經給過張家機會了,若是張家不願意參與,那就不能怪他另起爐竈,同其他人合作了。
反正在他的計劃裏,經營山東的煤鐵事業,有張家這樣的大宋權貴參與是一個路子。可若是沒有的話,也還是可以走民間商販的路子。隻不過前者見效快,後者見效慢,但他還年輕不是。
隻是,沈敏能夠沉得住氣,張保卻有些沉不住氣了。雖然這樁生意很可能同官家不欲宋金兩國之間生事的大方向不符,但是對于張家的未來,特别是他張保這一支的未來,卻有着莫大的關系。
張保知道,自己能夠坐到健康軍統制的位子,隻不過是自己姓張且才能平庸,所以官家才放心讓他坐在這個位子上。否則的話,這個位子應該讓給他的侄子張子蓋來做才是。張子蓋是大兄張宏之子,南渡來多次經曆戰陣,爲人勇悍深得淮東軍軍心。
但是對于這樣一位有才能的張家将種,官家卻死死的把他按在了臨安。雖然授予他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兩浙西路馬步軍都總管、安德軍節度使等厚職,卻都是一些閑職而已。
是以,等到張家像他這樣的老人去後,這個家族差不多也就和尋常的大宋官宦家族沒什麽區别了。可是,二兄張俊的子孫中看起來還有一兩個讀書種子,但他膝下那些子孫就沒這個命了。一旦張家徹底從軍中退出,他也不知自己的子孫還能享受多久的富貴。
有山東石炭這樣一樁生意在手,起碼他的後代子孫總還有個進項。此外,沈敏想要整合山東群豪勢力,似乎也有些其他的企圖。張保一時也有些心動,如果能夠借助這件事,讓張家重新掌握住軍隊,這倒也是可以搏一搏了。在軍中幹了這麽多年,他心裏很清楚,想要籠絡住軍心,将主要麽具有嶽、韓兩位相公的人格魅力,要麽就得手中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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