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大哥教訓了之後,洪邁雖然減少了許多對于小學校的怨氣,可依然懷有不滿的說道“就算照着大兄所言,這小學校是我洪氏今後紮根地方的根基,那也不能由着這沈三郎這麽胡亂教吧?”
洪适晃了晃手中的語文課本道“這怎麽會是胡亂教,之前的第一冊主要是讓孩童學習拼音用法和讀音标準,現在這一冊則是教導一些生活中的常識和禮儀。我都有些開始期待,第三冊課本他準備怎麽編寫了。
三弟,你要知道,千字文雖然好,但隻适合給讀書人開蒙。千字文裏的内容,不經過數年的苦讀,是無法讓人真正理解其中的語句由來的。換句話說,真正能讀懂了千字文的人,起碼也得到十五、六歲之後。
但是我們這小學校可不是用來教導讀書人的,讓他們花上五六年的時間去學習一篇千字文,學會了其中的典故又有什麽用呢?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也許這輩子都用不上,隻能作爲茶餘飯後的聊天内容罷了。
反倒是三郎編寫的這兩冊小學課本,我覺得很适合那些小學生。第一教導了他們如何認字發音,讓他們今後出門也能同外地人交流;第二教導了他們最基本的常識,能夠讓他們分辨自己行爲的對錯;第三是教導了日常禮儀,讓他們知道如何去對待長輩、同輩和子侄。
這些知識在我們看起來并不起眼,但對于那些百姓來說,卻是可以終身受益的知識。那麽你倒是說說看,那些鄉民是喜歡我們教他們的子弟讀千字文呢?還是這等立刻可以受用的知識?”
洪邁被兄長這番話說的語塞,他二十三歲中進士,這十年裏也算是見識了不少世情,自然知道往日百姓敬重自己這些讀書人,敬重的可未必是他們肚子裏的學識,而是敬畏于他們日後能中舉當官。
去年年末洪氏興辦了滃港小學,但是周邊村子一開始願意送孩童來上學的,也不過才37人。滃港小學可是免費教學,連課本都是免費發放的,而饒州府比之其他地方要富裕的多,就算是底層的百姓也不是養不起一個不幹活的孩童,可卻依然沒有多少民戶送自家子女過來上學。
洪邁原本以爲,這些鄉民不願送子女來上學,乃是和他想的一樣,不能教導孩童成爲真正讀書人的學問,根本就沒人願意學。
可是後來他才發現,鄉民想的和他恰恰相反,他們是覺得自家孩童太過愚鈍,不可能中舉當官,才不願意把孩子送來學校學習,免得既浪費了時間,又把孩子養出一身讀書人的壞毛病,變成一個不能勞作的廢物。
之後沈敏立刻調整了教學方式,半天學習半天勞作。不僅教育這些孩子們文化知識,還教導他們隻有知識才能減輕父母的勞動強度。爲了證明這一點,沈敏不僅找人在昌江上建起了水排磨坊,還将稻麥輪作、稻豆輪作等農業種植的經驗編成了兒歌,讓這些孩童記在了心裏。
正是依靠着這種不脫離生産勞動的教育方式,滃港小學才逐漸取得了附近村民的信任,讓他們開始将自家孩子送來學習,希望能夠從小學校學習一些能夠改善自家經濟狀況的知識。到了這個月的月末,小學校已經有了三個班級,入學了近百名孩童。
隻是沈敏的這種教學方式雖然讨好了鄉民們,卻是極大的惱怒了主持洪氏家學的族人們。和洪氏家學僅僅一牆之隔的滃港小學,因爲收了諸多學童之後地方狹窄,沈敏幹脆将學校中的一片花園推成了平地,隻要天氣好就帶着學童們在室外上課。
在沒有開辦滃港小學之前,還真沒有人知道這沈三郎教起孩童來,居然有這麽多花樣。僅僅是一牆之隔,洪氏家學裏的學生們,隻能從早到晚的誦書。而小學校這邊卻是從兒歌到遊戲,從手工到運動,花樣可謂是層出不窮。
家學中大一點的學生還能夠克制住自己,但是那些十歲左右的童子就開始有些心不在焉了,據說有孩童已經在家中跟父母鬧着,要求去隔壁的小學校上學,而不去家學了。回鄉後接手家學的洪邁,對于這樣的現狀當然是非常不滿的。
以他爲首的在家學中執教的老師,都認爲隔壁滃港小學的教學方式簡直就是有辱斯文,學習怎麽可以變得這麽不正經和鄙賤。須知道,大家讀的是聖賢書,學的是治理國家的大學問,因此教學之間自然應該是神聖而嚴肅的。
像沈敏那樣,提倡爲生活而學習,說什麽寓教于樂,完全就是扯淡。他們這些人,那個不是寒窗苦讀出來的,誰享受過學習的快樂了。讀書的快樂并不在于學習知識,而是在于中舉當官之後的享受人生。
雖然洪邁并不理解,沈敏是出于什麽居心想出了這樣荒唐的教學方式,但是在他的潛意識裏,讀書這件事就應該保持着一種神秘感,隻有讓平民百姓敬畏知識,才能讓他們這些讀書人能夠理直氣壯的領導百姓,而不是先去用道理說服他們。
看着洪邁面紅耳赤的樣子,洪适卻是不以爲然的。當日金兵南下時,這位弟弟畢竟還太小,沒能體會到金人南下時整個大宋風雨飄搖的危局,那個時候他差點都以爲自家要做山中遺民,再無可能返回故宅去了。
也從哪個時候起,洪适便知道大宋已經到了不改變就要滅亡的局面了。雖然紹興和議給大宋帶來了十餘年的和平,但是一想到當日金兵帶給大宋百姓的痛苦和陰影,他就知道眼下的和平終不過是一場虛幻之夢。
隻要大宋依舊是過去的大宋,那麽遲早有一日,金人或是其他野蠻民族,終究還是要南下的。羊圈裏的羊養肥了,狼群也就該來飽食一頓了。而當大宋百姓從這場短暫的和平美夢中醒來時,他們還能剩下什麽呢?
正是心中有着這樣的緊迫感,洪适才會被沈敏的建議所打動,試圖增加一些洪家的底蘊,爲子孫後代留下一份保障。隻是他能看到的未來,卻未必是洪家所有人能看到的未來,這不就有人撺掇着三弟跑來告狀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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