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葉東柳



葉東柳今日生意做得爽快,比往日早收工了一個多時辰,這才在相熟的酒肆弄上一碗黃酒解解乏。剛剛不巧聽着有人居然指責起臨安軍将武備太過廢弛,喝着正開心的他便頭也不回的應和了兩句,不過是圖個心中順暢而已。

此時看到穿着一身絲綢華服的沈敏在自己對面坐了下來,他才發覺自己的多嘴似乎給自己招惹了個不大不小的麻煩。多年的底層生活讓他迅速清醒了過來,向着對面的年輕人拱手說道“這位小官人客氣了,在下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油經濟,怎麽當得起小官人一聲兄台的稱呼。

在下剛剛是一時喝多了,方才口無禁忌的胡說八道了一通,若是哪裏冒犯了小官人,還請小官人寬恕則個。在下還要回油坊交賬,就不打攪小官人的雅興了…”

葉東柳說着就想起身走人,隻是他剛起了半個身子,肩膀上就突然傳來了一股大力,生生将他按了回去。他下意識的轉頭望去,方才看到是一個高大的年輕漢子伸手按住了自己。

看着葉東柳看向了自己,齊彥河對着他咧嘴一笑,就在麽在他邊上坐下說道“三郎哥哥請你吃酒,你跑什麽。剛剛看你倒也是個人物,怎麽現在卻膽怯起來了,莫不是把我們當成了歹人?還是瞧不起我們這些外地人?”

葉東柳看了一眼對面正要老闆拿着熱湯洗滌碗筷的沈敏,瞧都不瞧自己這裏一眼,他隻能苦笑着說道“這位好漢說笑了,在下一個小小的經濟豈敢說兩位的不是。在下也不是臨安人,乃是汴梁逃難而來的外鄉人,說在下看不起外地人就更是冤枉了。小官人想要詢問小人什麽,小人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絕不敢有所隐瞞。”

此時老闆娘已經端着兩瓶酒和幾碟熟食、果子送了上來,沈敏聞了聞,這些食物倒也還新鮮,便抛出了一塊半兩銀牌給老闆娘道“若是有活魚的話,再燒個魚湯來,且燒的透些,剩下的就賞你了。”

老闆娘抓住銀牌後頓時大喜的回道“這位小官人且稍候,老身這就讓老漢去漁家那裏弄一尾大魚來,一定讓小官人好好嘗嘗咱的手藝。”

看着老闆娘興高采烈的背影,葉東柳突然出聲說道“這位小官人,這兩瓶酒不過80文,其他這些加起來還不到300文,就算加上一尾鮮魚也不會超過600文。半兩銀子起碼超過1200文,您這打賞可真是夠豪爽的啊。”

沈敏拿起一瓶酒直接遞給了齊彥河,自己拿起了另一瓶酒給葉東柳倒了一碗,這才平靜的說道“今日畢竟是過節麽,還不能讓大家開心開心了。

說實話,若不是剛剛聽你說的話語中頗有些意思,我也不會請你喝上這一碗。當然,道左相逢,又趕上了今天這樣的節日氣氛,我也不願幹出什麽煞風景的事。如果兄台飲完這碗酒還是覺得沒甚意思,就請自行離去好了,我絕不勉強你留下。”

葉東柳低頭看着碗裏色如蜜蠟的酒水,就知道這是比自己喝的十文一碗的私釀要好的多的官酒。他都記不起自己又多久沒有喝過這樣的好酒了,他擡頭望着沈敏道“這位小官人究竟想知道些什麽,在下若是知道的話,自然是言無不盡的。”

沈敏嘗了嘗碗中的酒水,發覺比今日在畫舫上喝的酒水可差的多了。大約也就和後世用來炒菜的料酒,味道相差仿佛。他撇了一眼邊上的齊彥河,發覺這個酒鬼倒是喝得津津有味,似乎對酒鬼來說,數量永遠比質量更爲重要。

他放下了陶碗,輕松随意的說道“我聽剛剛你唱的那首歌謠,似乎和張循王府有關,不知你對于張循王府的事知道多少,能否說來讓我聽個好奇。如此等我回去家鄉,也好同鄉裏吹吹牛,不算白來臨安這一趟。”

葉東柳望了沈敏小半天,也沒看出對方這是說的真話還是逗自己玩。不過他想了一會後,還是挑了幾件街頭巷尾都知道的傳聞,說給了對方聽。

隻是話匣子一旦打開,又有着酒精的助興,喝着喝着他便不由又多說了幾件,流傳範圍很小的秘聞。當沈敏再叫了兩瓶新酒上來後,他就有些管不住自己的舌頭,轉而向沈敏述說起了自己的身世來了。

葉東柳畢竟長久沒有喝的這麽盡心了,因此一不小心就喝多了,當他被老闆娘推醒後,才發覺天色已經昏暗下來了。

看着自己的周邊空無一人,葉東柳下意識的心中一驚,趕緊伸手摸了摸懷裏,又回頭看了看自己的油挑子,方才松了口氣對着老闆娘喊道“王大嬸,剛剛請我喝酒的小官人走了嗎?他們什麽時候走的,可有留下什麽話麽。”

王大嬸一邊收拾這家什,一邊頭也不回的說道“半個時辰前,人家就走了。葉經濟,你不會喝酒就不要這麽貪杯麽。這小官人看着就是個有錢的,你要是沒喝醉,和他多談上幾句,說不定人家還能幫你開個鋪子。這下倒好,就混了頓酒食,你說你虧不虧…”

葉東柳讪讪一笑,向王大嬸道了謝,便拿了挑子準備跑路。他剛走沒幾步,卻見王大嬸又跑來叫住了他說道“那位小官人走時,給你留下了一句話,說你若是想換一樣生意做的話,可以去左藏橋…”

當沈敏和齊彥河回到家門口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齊彥河看着洪府大門前點燃的燈籠,忍不住就打了個酒嗝,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伸手遮住嘴,掩飾着自己的貪吃,故作冷靜的說道“那個姓葉的經濟,不過是個走街串巷的小販,哥哥爲何還給他留下我們的地址,這樣的人對我們有什麽用?”

沈敏頭也不回的答道“這世上隻有放錯了位置的人才,豈有無用之人。這姓葉的經濟被我們灌醉了,還能保留幾分清明,隻講自己的身世,再不提外人半句,可見還是一個相當機謹的人物。

而他在臨安市井讨生活這麽久,對于那些大戶人家的女眷傳聞應該是有所了解的。但是和我們說了這麽久,他也沒提到那戶人家女眷的閑話,可見他還是有些底限的。

從這兩點來看,幫我們在臨安跑腿辦事,應該是足夠了。總比你每次拿着尋人的傳單出去,卻喝得滿身酒氣回來強的多,不是嗎?”

齊彥河突然看着前方說道“啊,是正禮兄出來接我們了,哥哥你先等等,我去拿了燈籠過來給你照路…”

看着齊彥河逃之夭夭的背影,沈敏也隻能搖頭苦笑,知道剛剛自己對他的教訓,多半又是白費功夫了。他踏着青石闆繼續向前,腳下的木屐同石闆敲擊發出的清脆聲慢慢淹沒在了黑暗之中。

接下來幾日,沈敏倒是再未遇到什麽訪客,總算讓他安靜的在家把各地的社會平均勞動時間算出了一個大概的結果。端午之後的第二日,沈崇安就帶着幾名穿着道袍的書生來見他,這些人就是現在主持報社的編輯了。

沈敏同這些人談了一會,發覺這些書生雖然落地多次,但卻各有才藝在身,并不是一群不知世事的腐儒。隻不過他們的才藝,對他來說并派不上什麽用場。

而這些書生中爲首羅願和沈敏談過之後,心中其實是有些七上八下的。因爲他并不是一個身份簡單的落地舉子,他是以龍圖閣學士知嚴州的羅汝楫的五子,去年末來臨安準備今年的應試,結果卻遇到了秦桧去世引起的。

羅願同父親不同,并不願意繼續阿附秦黨,自然也就不肯去吊唁秦桧。但是他很快就發現,因爲官家對于秦黨的打壓,現在臨安百姓對于秦黨黨羽的痛恨情緒突然就爆發了出來。他要是公開自己的身份,就無法再居住于市井,因爲會被百姓所誤傷。

正好他從一個友人那裏聽說,有人打算招募一些讀書人編制一本報刊,不僅提供報酬,還給予住宿飲食,他就跟着友人跑來了。羅願家學淵博,特别是在博物學和古文上特别出色,因此很快就被聘爲了報刊主筆。

本來隻是打算混進報社躲避的羅願,在主持了這份所謂的報紙之後,很快就生起了興趣。哪怕今年的禮部考試落地了,他也沒有着急回家,而是繼續留在了臨安弄這份報紙。

唯一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這報紙真正的東家回來之後,就把他們這些人叫過來查問底細了,這讓他有些茫然了。說假話,他不願意。說真話,他又擔心被人驅離。在這報社待了這麽久,好歹他也知曉這些人似乎是傾向于尊崇嶽飛的。

羅願爲了這份報紙付出了不少心血,自然有些不甘心就這麽被人給趕出去。辦報紙可比被關在家裏讀書有趣多了。特别是這保安軍,還不時會從海外傳回一些奇聞轶事和珍奇的動植物資料放在報紙上宣傳,這讓他覺得大開了眼界,自然就更不想因爲自己的身份而丢了這個職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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