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木台的一角,沈崇安蹲在地上一邊給沈敏卸下護甲,一邊小聲抱怨道“這齊二郎下手也太沒有分寸了,怎麽能把三郎整個人按到在地,幸好你這胳膊沒事,要不然就真要好好教訓他一頓了。”
沈敏一邊運動着左手看看有沒有暗傷,一邊望着在木台中間爲擊敗自己而興奮跳躍的齊彥河,也是一臉無奈的說道“他還是留了手的,要不今日我這胳膊非折在他手上不成。這頭蠻牛的力氣真是越來越大了,還那麽抗揍,我看除了正禮,其他人都不會是他的對手了。”
沈崇安頓時閉上了嘴,他确實也是教訓不了齊彥河的其中一人。保安社内有兩項遊戲極得衆人喜愛,一項是經過沈敏改良的蹴鞠,也被其稱之爲足球遊戲;另外一項就是限制極少的空手格鬥遊戲了。
作爲在海上厮混的海盜,本身就要習慣于在狹窄環境中的搏殺,這項格鬥遊戲因此極受社内衆頭領的重視,視爲用來練兵的重要之策,因此很快就在軍中推廣了開去,連軍中一些小争端也采用了以格鬥勝負作爲裁判,因此自然就在社内風靡了起來。
雖然有着沈敏設計的護具和跌打大夫的看顧,這種格鬥遊戲還是很容易讓人受傷的,這也是沈崇安抱怨齊彥河下手沒有輕重的緣由。不過作爲開創了這一遊戲的鼻祖,沈敏對此倒是并沒往心裏去。他隻是有些感慨,靈魂都穿越回宋朝了,這空手搏鬥還是得先看身體素質再說技巧啊。至于這個時代的武林高手,他是一個都沒見到。
就在他思考着,下次是不是應該把齊彥河排除出自己的對練名單時,木台邊突然就有一個人朝他撲了過來,要不是聽到來人口中對他的招呼聲,他都忍不住要揮拳反擊了。
張世庸渾然不知自己逃過了一場劫難,隻是抓住沈敏的胳膊關心的在他臉上察看着說道“三郎,你怎麽被打的如此模樣,可不是什麽地方受傷了吧?幸好,這臉沒事就好…”
本來就沒什麽事的沈敏,倒是被張世庸這一陣大呼小叫給鬧的有些灰頭土臉了。他瞧了一眼木台周邊親衛們望過來的驚訝眼神,頓時站起了身子跳了跳,若無其事的對張世庸說道“我本來就沒有什麽事,大兄不必擔心。隻是今天一時失手,才讓二郎撿了空子,大兄來找我必然是有要事,不如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話吧。”
張世庸自然不會拒絕這個提議,雖然他知道這裏是臨安,身邊這些人再怎麽兇惡,也不敢對他這個宮内的内侍兼沈敏的義兄下手。但是站在這個練武場内,他就覺得相當的不自然,似乎自己正被一群野獸圍觀一樣。
哪怕這些人中有不少人是他在回臨安的路上見過的,但那時他隻是覺得這新認的小老弟手下倒是人才濟濟并沒有往心裏去。畢竟大宋雖然安甯了十餘年,可他們這些宮内人還都是經曆過靖康到紹興初年的戰火的,不要說從前追随官家巡視軍隊,便是現在的禁軍之中尚有許多經曆過戰争的軍人。
若是論輕捷勇猛、兇狠蠻橫,張世庸見到的老軍中并不缺乏這樣的人。不過這些人再怎麽兇惡,哪怕是苗、劉兵變之時,張世庸也能察覺到這些軍士對于他們這些官家身邊内侍的畏懼之意。但是在沈敏的這些手下眼中,他完全感受不到這種畏懼,反倒是感受到了冷漠、輕蔑的目光。隻有當這些人的目光轉向沈敏時,才會重新變得尊重和敬畏,好像群狼看到頭狼一般。
這樣的感受自然是讓張世庸心裏很不舒服的,他深刻的以爲這大約就是這擂台惹出的毛病,這些武人看到争鬥之後就搞不清自己幾斤幾兩,分不清上下尊卑了。
就在張世庸跟着沈敏快要走出跨院時,沈敏卻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對着沈崇安吩咐道“這格鬥台上鋪的皮革還是單薄了些,再多加幾層上去。嗯,讓二郎去做,我看他最近的精力有些過于旺盛了。”
沈崇安答應了一聲,目送沈敏和張世庸離開之後,他才回頭向格鬥台上望去,發覺齊彥河又已經擊敗了一個對手,正向着台下的同伴邀戰。望着台下不斷爆發出來的叫好聲,他也不由搖了搖頭。這臨安對于他們來說還是小了些,連個騎馬射獵的地方都找不到,也難怪這些同伴看起來有些精力過剩了。
雖然臨安城内還有許多讓人發力的玩意兒,可惜那些都是被三郎限制的東西。在三郎身邊待了這麽久,即便最愛闖禍的齊家二郎,也不敢真正去惹惱三郎,知道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和三郎的武力相比,大家更畏懼這位層出不窮的花樣懲罰方式了。當然最重要的是,三郎要求他們做到的,自己會首先做到,這才是讓他們感到敬畏的緣由。
在客廳内喝了一杯茶水,看到換了一身便服出來的沈敏,張世庸才覺得之前的不适感差不多都散去了。他不由對着沈敏大聲稱贊道“對麽,三郎穿上這身便服,看起來就有風度多了。剛剛穿着短衣和下人們拳來腳往的,實在是太不成體統了。
三郎,不是做兄長的說你,你既然要待在臨安,就得先學會這士大夫們的規則舉止才對。雖說我朝南渡以來,士人頗有習武之風,一些江湖拳師也能成爲官宦之家的座上客了。不過這上下尊卑還是不能混淆的,士人學些騎馬射箭的本事不是壞事,但要是把自己也當成武人,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雖然沈敏有些聽不入耳,但他心裏倒也明白,張世庸對他說這些确實沒有什麽惡意,反而應該算是關心之舉。不過他心裏雖然知道,可也不會遵從于對方的勸說,先不說現在北面的金國尚且對大宋虎視眈眈,有吞滅南方統一中國的野心,再之後興起的蒙古人更是一個以戰争爲日常生活的遊牧民族。
眼下的大宋看似和平甯靜,但是沈敏知道這不過是亂世開啓之前的假象而已,從現在到蒙古人建立元朝開始,就是一個漫長的用武之世,這不是某些人想要委曲求全,就能苟活求安的時代。
沈敏在張世庸對面的位置坐下,保持着微笑的岔開了話題道“兄長的好意,小弟會銘記于心的。不過小弟手下這些伴當都是海外野人出身,不懂得什麽叫禮樂綱常和謙遜退讓。
小弟在家中建這樣一個練武場,不過是磨一磨他們的性子,免得他們出去給我招災惹禍。算了,咱們還是不談這些瑣事了。兄長這次過來,可是宮内有什麽口谕要帶給小弟嗎?”
見沈敏提到正事,張世庸頓時抛開了對于沈敏的勸說。他迅速推開椅子站了起來,轉身走到廳内開闊之處面南而立,然後回頭示意沈敏出來接受口谕。
沈敏于是起身快步走到張世庸的南面,屈身叉手而立,聽完了張世庸代表官家要求他明日午後前往宮内的命令。完成了這套程序之後,兩人才重新回到桌邊入座。
沈敏這才向着張世庸問道“敢問兄長,這明日入宮觐見官家,小弟可要做些什麽準備不?到時該穿什麽服飾入宮合适?”
張世庸傳達了官家的口谕之後,臉色很快就緩和了下來,聽到沈敏這一問,他連連點頭說道“三郎這兩個問題問得好,入宮觐見的準備肯定是要準備的,比如明日一早少飲少食,免得面聖時出現什麽意外那就不好了…”
一連說了七、八條注意事項之後,張世庸這才端起茶盞喝了幾口茶水潤了潤嗓子,這才繼續接着說道“…皇城南面是麗正門、東便門;北面有和甯門;東北角有東華門。百官上朝時,就必須走南面的麗正門,在文德、垂拱等殿進行朝會。至于東便門後,則是太子東宮和太後居所進出之門。
不過官家此次見你,既不是正式召見,也不是完全的私下會見,故你明日在東華門外等候就是了,我到時會讓人在門外等候你,你照他的安排去做就是了。
雖然你現在是武職,可官家一向不喜武人打扮,所以你就穿今日這身便服或是道袍…”
第二日一早,沈敏用過了早飯之後,隻帶着一名洪府的家仆就上路了。他身邊這些伴當都不太懂大宋的規矩,沈敏可沒信心自己入宮之後,這些人在皇城外不給他弄出什麽麻煩來。
在前往皇城的路上,他還有空暇在禦街上買了些果子,預備和這位家仆做等候時的消遣。以他在後世政府衙門辦事的經驗,約定的時間是否能按時約見,這從來都是取決于上位者的心情和需要。他可不覺得,這趙官家能夠多準時的召見他這個無名小卒。
隻不過等他慢悠悠的到達東華門外時,才發現一名年輕的内侍已經在門外等的有些焦急了。自知有些理虧的沈敏,見面時趕緊塞過去了一個絲囊,才讓這位年輕内侍的臉色緩和了許多。
在這位内侍的帶領下,沈敏自然不需要在門外傻等,而是跟着他直接走進了東華門内。兩人走過了一段長長的巷道後,便在一所小院前停了下來,這名内侍打開了院門對着他說道“沈官人你就在這裏等着吧,房内有熱水果子,若是官家的命令下來了,張内侍自然會來帶你去面聖的。不過你可千萬别出了院子亂走,走丢了還是小事,要是被人當成小賊拿了,就算是張内侍也是要吃牌頭的…”
站在院子裏的沈敏,聽到那位内侍離開前關上院門的聲音,頗爲無奈的搖頭想着,自己一早挑選出來的果子,這下倒是全便宜了那名家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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