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庸回宮之後,就将今日陪同沈敏前往殿前司衙門辦事的經過,原原本本的向張去爲做了一個彙報。張去爲雖然有些意外,殿前司的将領居然拿歸明渤海軍作爲排擠異己的手段,但他在張世庸面前并沒有做太多的表示。
因爲這個調撥禁軍人手入渤海軍,還是官家定下的基調。張去爲倒是很明白官家的心理,哪怕歸明渤海軍是一隻空頭部隊,官家也不願意對這隻部隊失去控制。調撥禁軍人手組建渤海軍的兩個衙門,目的就是要防止沈敏真的把這隻軍隊組建起來,順便還能讓人監視下沈敏向海外出售武官告身的過程。
因此在思考了片刻之後,張去爲就對着張世庸說道“你今日做的很好,既沒有鬧大問題把宮内拖進這場争鬥中去,又向三郎提出了一個恰當的建議平息了争端。
接下來三郎和殿前司就是打起了筆墨官司,我們也隻要旁觀就好。關于禁軍内部發生的矛盾,隻有官家才有權力決斷,這不是我們能夠參與的事。嗯,今日這件事就不必外傳了…”
沈敏自然不知道宮内打的什麽主意,三日後他穿戴起了官服就帶着五、六名親衛出了城,然後乘船穿過了一整個西湖來到了西湖的西南角,從湖岸開始到遠處的八盤嶺下,将近一裏多的地方就是殿前司的大營所在了。
大營南北兩頭還有兩片不規則的湖泊,這兩片湖泊不僅同西湖相連,它們之間也有一條河流連通着,這樣就把殿前司大營分成了東西兩個部分。大營的東部幾乎就是一個被水面包圍的陸地,除了西面有兩座橋梁和大營西部相連之外,能夠和外界聯系的大約隻有東部面向西湖的碼頭了。
因爲大營的東部是這樣一個易守難攻的地形,所以殿前司大營的辎重倉庫和重要的衙門都放在了此處。而這處孤島上許多地方都保留着綠色的植被,加上南北兩側密密麻麻的蘆葦叢,不僅風景極佳,夏日還非常的陰涼。
沈敏上了碼頭之後就看到,碼頭附近就蓋有好幾間酒樓,酒樓附近的林下還設有不少露天的食肆茶鋪,碼頭上人來人往的許多人一看就知道是平民。這裏哪像是一處軍營,倒像是西湖邊上的尋常集市了。
南渡之後的殿前司軍和汴梁城内的殿前司幾乎全無關聯,乃是由靖康之變後各地勤王軍編組的禦營軍改編而來。确切的說,是由禦營軍中護軍楊存中所部改編而來的。之後又吸收了其他地方武力,最終形成了前軍、右軍、中軍、左軍、後軍、護聖軍、踏白軍、選鋒軍、策選鋒軍、遊弈軍、神勇軍和破敵軍,這十二隻軍隊,約七萬餘人。
這十二隻軍隊自然并不都是駐紮在八盤嶺大營内,從此處到萬松嶺下,還有環鳳凰山地區,都有殿前司軍隊駐紮的營地。隻是此處大營是殿前司軍最大的一處軍營,起碼有半數軍隊駐紮于此,加上這些士兵們的家屬,于是八盤嶺下倒是形成了一個以軍隊和軍屬爲主要人口的小城,繁華之處并不亞于兩浙路的小縣城。
隻是管理這座軍中之城的,并不是什麽地方知縣,而是殿前司都虞候司衙門。沈敏找路人打聽了大營的布局後,便打算先去都虞候司衙門報個道,然後拿着那位溫押司給的公文名冊,去見下應當調撥給自己的那些低階軍官們。
他在一路上其實已經想好了,在見面時會多多誇大海南島的惡劣環境,以讓這些軍官們自發的抵制對他們的調撥命令。其實他也不需要做多大的誇張,畢竟這個時代的熱帶地區就是一個坑,就連宋人自己也把嶺南以南視爲不适合好人居住的地方,是用來發配罪犯的瘴疠之地。
而保安社開發台灣時,如果沒有那些島上原住民的協助,和沈敏帶着後世的知識對居住環境的改造,天知道會死傷多少人。開發這種熱帶地區最令人恐懼的,便是瘧疾和急性腸胃炎。
這兩種疾病,現在都沒有特效藥。所以保安社隻能以預防爲主,比如填埋居住區附近的死水,新建村落遠離沼澤地,保證水源的清潔并飲用開水,使用大量的消石灰改變潮濕環境順便消毒,使用蚊帳和驅蚊的草藥。正是憑借着這些手段,保安軍才能在台灣不斷的拓墾熟地,而不出現大量的人員損失。
所以他覺得,隻要自己把那些土人過去的生活經曆說出來,這些軍官們總該爲自己和自己的家人考慮一二了。
就在沈敏思考着,要如何把自己的想法适當的透露給将要見到的那些軍官們時,卻不料路旁突然站起了幾名老軍向他們喊道“你們可是渤海軍都虞候沈忠翊郎的隊伍?若是沈忠翊郎當面,還請留步則個。”
沈敏下意識站住了腳步,向着路旁柳樹下站起的幾名軍漢抱拳說道“某正是渤海軍新任都虞候沈敏是也,敢問幾位有何見教。”
樹下站立的幾名軍漢互相交換了眼色,便有人轉身向着林中高聲喊道“都起來,起來見過上官,請上官替我們做主吧…”
随即又有三名老軍出來向沈敏叉手唱喏道“殿前司後軍黃銘九、殿前司左軍宋乾大、殿前司踏白軍李在,向沈都虞候見禮。”
沈敏此時并沒有在意三人,而是皺着眉頭看着三人身後樹林裏站起身來的上百人影。這處樹林差不多在熱鬧的碼頭區和營中衙門辦事區之間,林中的雜草和小灌木差不多都清理幹淨了,所以之前隐約看着有人躲在林中納涼,他也沒有往心裏去。
畢竟沈敏心裏想着,這裏好歹也是殿前司的大營所在,他總不至于在這裏遇到盜賊吧。現在他倒是确認了,這些坐在林中休息的果然不是什麽盜賊,但看着起身出林向自己行禮的男女老幼,他也覺得有些荒唐了,自己怎麽就成了他們的上司?且這麽多人躲在這裏攔截自己又是什麽意思?
不過沒等他想明白這些問題,領頭行禮的三名老軍看他沒有回應,其中頭發有些花白的老軍不由再次上前一步唱喏道“殿前司後軍黃銘九向上官沈都虞候行禮了。”
沈正禮正欲上前攔在沈敏身前,防止這名老軍繼續靠近,沈敏卻似乎終于醒悟了過來,他一把抓住沈正禮的肩膀,讓他退回到自己身後去,這才走上前向着一臉怒氣的黃銘九抱拳回禮道“可是後軍的黃忠翊郎當面?在下雖然添爲渤海軍都虞候,但現在連軍中名冊都沒有造冊,怎麽敢當黃忠翊郎的上官。
請各位快些收了禮,不要讓敏爲難。咱們今日不講軍中階級,隻以入軍先後論輩分,晚輩沈敏見過諸位老前輩,不知各位老前輩叫住晚輩是何意思?還有這些男女老幼又是…”
聽到沈敏想要否認和自己這些人的從屬關系,在軍中打滾這麽久的黃銘九一下就明白了對方的心思,對方這是也沒打算收留他們呢,他頓時忍耐不住的對沈敏嚷嚷道“沈都虞候的話,下官就不明白了。
咱們這些人被上官告知,從今日起就是渤海軍虞候司的人了。沈都虞候看到的這些老幼,正是我等的家眷。上面說沈都虞候今日來大營點校接收我等,因此營中虞候讓我等收拾了行李都趕來了大營,說我們既然已經調入渤海軍,自然就該搬去渤海軍的營地去居住。
沈都虞候現在卻說渤海軍尚未成立,你這是打算讓我們露宿街頭嗎?”
随着這名老軍的嚷嚷,沈敏頓時看到他身後的那些軍漢都有些眼神不善的看着自己,顯然是把他們被趕出原有營房的因果算在自己頭上了。看着數十軍漢圍上來的形勢,沈敏心裏迅速閃過了一個念頭,好漢不吃眼前虧,眼下就是被對方揍了,估計也是白打。
于是他立刻正色對黃銘九喝道“老前輩何出此言,前輩在軍中待的日子比晚輩的歲數還大,豈不知軍中行事最重過法度。晚輩不過區區一個軍都虞候,豈敢在沒有名冊的狀況下接收各位,諸位這是将軍中法度視爲何物了?”
黃銘九聽了頓時一愣,軍中法度這四個字,他已經許久沒有聽說過了,今日殿前司各軍中隻講親疏遠近和賄賂多寡而已。突然從這個年輕的都虞候口中聽到這幾個字,讓他不由有些錯愕了起來。不過看着對方一副乳臭未幹的容貌,他心中不由又暴怒了起來,若是講軍中法度,這麽年輕的小子也能當上一軍之都虞候,這不是說笑麽。
隻是黃銘九這一遲疑,連帶着讓他身後的那些軍漢們也停下了動作。這些人畢竟都是從各軍中被踢出來的,在今日之前并沒有什麽相互聯系,剛剛出于憤怒不約而同的把自身的怨氣都對準了沈敏,現在領頭的黃銘九似乎被沈敏喝止住了,他們自然也猶豫不前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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