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環并沒有着急回答,而是先撇了一眼站在院子裏的某位親随,方才開口對坐在堂屋裏的濟州通判宋召賠笑着說道“通判莫非忘記了嗎?去年中秋時,下官送節禮時,已經向你彙報過了,有幾名宋商想要在南邊借一塊地方曬魚幹,他們還通過我向大人送上了100匹絹和50匹棉布,大人你當時可沒有反對啊。”
“哦喝,你這個人怎麽這麽胡說八道,本官隻是同意他們可以上岸曬魚幹,什麽時候同意那些宋人可以在陸地上建房子了?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就能把本官拖下水了?”
付環趕緊擺手說道“下官豈敢拖通判下水,隻是想要向通判您說明,這宋人既然要上岸曬魚幹,自然就要有個儲藏魚幹的倉庫和人員住宿的地方。既然準了宋人上岸曬魚,就不能不準他們上岸修房子啊,這是常理啊。”
雖然宋召心裏并不覺得對方沒有道理,但他卻在口頭上恐吓道“本官不知道你這所謂的常理。總而言之,崔府君已經發話了,最多讓這些宋人借用到今年底,入冬之後他們還不離開,就要抓他們下牢房。要是到時鬧出了什麽事端來,你和星主也脫不了幹系。”
付環頓時爲難的說道“通判,那些出海的宋人水手一向蠻橫的緊,就算沒理尚且要找點事情出來,眼下他們占着理,豈肯就這麽被我們趕下海去。要不然,州府賠償些錢物給他們,算是償還了他們修建房子的費用,這樣下官才好出頭同宋人分說啊。”
濟州島雖然地方廣闊,土地也算肥沃,但是島上缺乏礦藏,且遠離大陸,除了不值錢的柑橘和鄉馬之外,還真拿不出什麽錢物。宋召在此地搜刮一年,都沒有他去年收到宋人的一次禮物價值高。
想到要把宋人趕出島去,等于自己損失了一處進項,這已經夠讓他感到惋惜的了,現在付環居然還想讓他出錢賠償宋人的損失,這真是想都别想。
“你可真是不知好歹,這可是崔府君親自下的命令,要把那些宋人趕下海去。本官能夠把你們從這件事裏摘出來不受牽連,已經算是看着你們往日對我的恭敬态度上了,你們如何還敢替宋人提什麽請求。宋人的水手再兇悍,難道還能比得上我高麗武士的威武嗎?”
付環苦笑着看着房内的通判道“不管是大宋的水手,還是高麗的武士,我們都得罪不起啊。若是通判非要下令趕走那些宋人,除非請給下官派一隊高麗武士,否則下官是無能無力的。還有,這崔府君究竟爲何對宋人如此充滿戒心?之前他不是還招攬那些宋商來濟州島貿易的麽?”
宋召一邊拿着團扇扇着,一邊搖頭說道“崔府君招攬那些宋商過來貿易,是想宋人能攜帶本地缺乏的布匹、鐵器等貨物過來島上,解決本島某些物資困乏的問題。順便從他們身上收取些商稅,以補貼州府的财用。
但是現在南邊的那些宋人,既不肯向州府交稅,還開始修建房子想要長久住下,這不是想要侵占我高麗的領土了嗎?崔府君擔心這裏發生的事情傳回大陸去,到時被大王責罰,再要他在濟州府駐守下去怎麽辦?原本他幹完今年,就能調回都城去擔任美職了。
另外,你難道不知道皇統八年發生的事了嗎?”
付環一時有些納悶,望着宋召連連搖頭道“下官并不知皇統八年發生了什麽,還請通判明示。”
“真是不關心國事的島夷。”宋召在心裏暗暗吐槽了一句,不過他口中卻簡單的說道“皇統八年,有高麗人李深、智之用與宋人張喆合謀,獻了我高麗國地圖給宋朝的太師秦桧。
這些逆賊膽大妄爲,居然請求宋朝出兵吞并我高麗。如果不是對我朝頗有忠心的宋朝商人林大聽聞此事,跑來高麗告發于朝廷,我朝上下還全然被蒙蔽而不知呢。事發之後,大王下令逮捕了李深等三人,最終李、智死于獄中,而張喆被處死。這樁事情才消停下來。
你想,這事才過去了八年不到,崔府君怎麽能夠不擔心,這些宋人占了濟州島的土地不走,說不定就是宋人想要再次吞并我高麗領土的陰謀呢…哇,外面怎麽打起雷來了。”
宋召下意識的擡頭向屋外望去,但是外面依然陽光明媚,看不到一點烏雲遮蔽天空的樣子。隻是此時又響起了一陣雷聲,他這才聽出來,雷聲似乎并不是來自于天上,而是來自于西面的港口。
于是他不由屏息凝神側耳聽去,果然再次從西面碼頭處傳來了第三次巨響,不過這一次他倒是覺得有些奇怪,這巨大的響聲似乎又不大像他往日曾經聽到過的夏日驚雷。
“你做什麽,怎麽敢随便進本官的堂屋。”宋召的眼角餘光無意間發現,一個身影突然從院子裏沖了過來,這個無禮的島夷居然連鞋子都沒脫,這不由引起了他的惱怒,頓時出聲呵斥道。不過當他看到對方手中持有的滴血短刃,突然就吓的住了嘴,拼命伸張雙腳向後方滑去。
就在宋召試圖去抓取挂在牆上的寶劍時,一張漂亮的漆器方案突然向他的腦後飛了過來,宋召下意識的一躲,這張小案幾便狠狠的砸在了屏風上,整個屏風立刻倒下壓在了他的身體上。這重重的一擊,頓時讓他的腦袋有數秒沒有反應。
等到有人擡起屏風,他才清醒了過來,不過此時一把明晃晃的寶劍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感受到脖子上的那股寒氣,宋召已經認出了這是自己最愛的寶劍“秋水”。這是高麗大匠所鍛造的名刃,取得是“一泓秋水一輪月”之意。
據當初送劍給他的人所言,用這把劍去砍人頭,人頭掉落時還不知自己已經死亡了。爲了驗證這個傳說,宋召曾經親自挑選了幾名州牢中的罪囚和家中犯錯的仆役試刃。雖然沒能達到所謂的頭落還能說話的地步,但是他确實知道這把寶劍的鋒利之處。
因此當這把寶劍架在他脖子上後,他頓時就停下了掙紮,嘶啞着嗓子向付環問道“王子這是何意,你要是有什麽要求,咱們可以坐下慢慢說,何必動用武力呢?而且這裏是耽羅城,城中有五百高麗武士,你就算殺了我,你也未必能夠活着離開這裏…”
齊彥冰一腳踩着宋召的背上,一邊不快的向付環說道“這高麗官兒鼓噪些什麽啊?讓他閉嘴,否則老子就一刀砍了他。”
付環還沒有說話,他腳下的宋召卻又結結巴巴的用宋話說道“原來将軍是宋人,高麗和大宋兩不侵犯,爾等何故犯我國土,你們大宋是想同我高麗國宣戰了嗎?”
齊彥冰腳下微微用力,把宋召整個人都按在了地闆上無法動彈了,這才慢悠悠的說道“原來你還會說宋話,那麽我們倒是可以好好溝通了。你現在應該多想想,怎麽讓自己和家人活下去,而不是去考慮大宋和高麗是不是開戰了…”
宋召頓時感覺自己的背上好似壓上了一座大山,連呼吸都無法呼吸了,他立刻識相的閉上了嘴。不一會,他就聽到另外一名宋人武士站在門口彙報到,“将軍,前後院都已經控制住了,活的抓了19人,有五人想要反抗,當即被我們清理了,現在武器也從箱子裏取出來了,接下來該做什麽,請将軍下命令。”
齊彥冰想都不想就說道“放号炮,讓客棧裏的人按計劃行動起來,去攻打通往港口的西門,迎接沈将軍入城。你們把宅裏的活人找間房間關起來,在外面堆上柴火和澆上引火的油脂,要是他們敢反抗就一把火燒死他們。付王子,你去監督他們幹活去吧…”
付環頗爲不忍的看了一眼齊彥冰腳下的宋召,還是趕緊答應了一聲下去了。齊彥冰這才放開宋召,把手上的寶劍插回了劍鞘,然後低頭看着如死魚一般躺在地上的宋召說道“我知道你雖然不是濟州人,但是家人卻都遷居到了濟州島。
所以,我打算給你一個機會,要是你協助我控制住了這座城池,讓我軍少一些傷亡,那我就放了你和你的家人。要不然的話,你們就一起乘着火焰飛回高麗國去吧。說吧,你是選生還是死。”
宋召雖然平日裏把島夷和奴仆的生命不放在眼裏,但是對于自己和家人的性命還是很珍惜的。他雙手按着地闆,一節節的支起了自己的身體,雙眼盯着齊彥冰的鞋尖看了許久,方才洩氣的說道“将軍想要控制住全城,當務之急是先攻下本城武庫和州衙…”
崔陟卿拿着一把寶劍站在州衙前院,一邊指揮着州衙的兵丁上牆防衛着,一邊則不斷的向身邊的公吏追問道“宋通判怎麽還沒有過來,你們究竟有沒有通知到他?李兵馬使說去武庫取了武器就去城頭,他現在到了什麽地方了?中連珍直這個混蛋,帶了一隊人出去彈壓城内的亂民,怎麽越平越亂,現在連州衙附近都能聽到亂民的叫喊聲了…”
不管這位往日以名門高第自诩的濟州使有多麽風雅,此刻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寶劍胡亂叫嚷的他,看起來和街頭的平民百姓也沒什麽區别。不要說那些公吏不敢靠近這位突然像是發瘋了的府君,就連那些州衙的兵丁看着形勢不妙,也開始有人偷偷丢下了弓箭武器溜出了州衙。
就在這時,一名兵丁突然沖進了州衙的前院,對着崔陟卿拜倒大哭道“崔府君,船上的人有妖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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