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安排



雖然沈敏說的并不是自己真正的志向,但是對于中國文明爲野蠻民族所毀滅的憤怒,卻是後世每個中國人經過義務教育灌輸入人心的價值觀,因此他對張保說的這些話卻也算不得違心之言。

而對于張保、張宗說祖孫來說,沈敏話語中對于大宋文明的驕傲,對于野蠻民族的痛恨,對于東京城被毀滅的惋惜,卻是真真切切做不得假的。

聽着沈敏對自己的慷慨陳詞,雖然其人容貌并不出色,張保卻覺得這個年輕人此時倒也稱得上是英氣勃勃了。沉默的注視了對方半響之後,他有些突兀的出聲說道“老夫想要和三郎約定的這最後一事,就是想要和三郎你定下婚約。

吾有孫女二三人,此時雖然還小,不過三年之後便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老夫想是看不到她們的婚禮了,不過卻想爲她們擇一佳婿,也算了了老夫最後一樁心願。三郎就在老夫面前立個約,三年之後托人來府上提親吧。”

“…”正全身戒備的沈敏,怎麽也想不到對方是怎麽把話題轉到婚約上來的,這讓他頗有打鬥中一拳落空的感覺,一時想不起該怎麽應對張保提出的婚約。

看着沈敏沉默不語,一旁的張宗說就有些不大開心了。原本他就對祖父想要把他女兒嫁給沈敏頗爲不滿,就算沈敏拜入了鄱陽洪氏門下,也改變不了對方的海盜出身,這就已經讓他頗爲不喜了。再加上此人的容貌也是尋常,張宗說就覺得他更配不上自家女兒了。

但是,這年輕人居然輕易就獲得了官家的重視,剛剛在他們面前說出的志向又頗讓人心晃神搖,看起來确有幾分并非池中之物的意思。張宗說由是對沈敏的惡感減去了不少,但是在祖父提出了婚約之後,沈敏居然沉默無言,似乎對成爲張家孫女婿一事頗爲猶豫,他心中對沈敏的不快又迅速上升了。

“怎麽,沈三郎莫非是家中已經有了婚約?還是對我張家看不入眼,想要回絕這門親事?”張宗說不由語帶譏諷的問道。

沈敏這才從茫然中清醒了過來,他小心的望了一眼依靠在扶手上的張保,看着對方似笑非笑的注視着自己,心中頓時反應了過來,誠惶誠恐的說道“能得太尉垂青,那是小子的榮幸。隻是小子乃是海外遺民,性情粗鄙,一時心中惶恐,怕辜負了張氏佳麗啊。”

張保卻搖着頭說道“我們張家也不過是一鄉間大戶出身,算不得什麽高貴種。更何況,這婦人出嫁,自然是嫁雞随雞嫁狗随狗,三郎也不必過于慌張了。來,三郎且上前來拜一拜我這翁翁,這事就這麽定下了。”

沈敏隻是稍稍堅持了一下,就放棄了抵抗,起身離座,向着上首的張保大禮參拜了下去。他心中不住的安慰自己,反正古代女子的性情都差不多,看張宗說兄弟幾人的容貌,這張家女倒也不會很醜,他倒也不會吃虧。

不過沈敏也注意到,張保隻讓他拜了自己,卻并沒有讓他去拜一旁的張宗說,顯然張家内部也沒有決定下來,要許那個女兒給自己,這倒也讓他松了口氣,不必着急去應付自己的未婚妻了。

見到沈敏和自家定下了名分之後,張保這才笑容滿面的拉着沈敏說了一些家常話,算是真正把他當成了自家人。之後看着天色不早了,方才讓張宗說帶沈敏前去宴席。

張宗說不敢放張保一人久呆,爲了同沈敏安靜的談話,這花廳周邊的仆役都被打發了出去,因此他送沈敏到院門處後,便叫來一名仆役帶着沈敏前去宴席的所在,自己則匆匆的返回去了。

讓張宗說有些吃驚的是,此時的張保卻站在了花廳門檻前,一手扶着門框,眺望着他們離去的方向。張宗說吓了一跳,趕緊小跑了過去,口中還緊張的喊道“翁翁且小心些,千萬莫摔着了,孫兒這就過來扶你。”

隻是望着小路盡頭的張保卻陷入了沉思之中,并沒有理會孫子的緊張,當張宗說走到近前,才發覺祖父出神之間,口中還念叨着些什麽,他趕緊側耳聽去,想聽明白祖父對自己有什麽囑咐。

“…瘋子,都是一群瘋子。大家好不容易保住了江南地方,正該享受下朝廷的賞賜,也過一過那些相公們的悠閑日子。可是隻有嶽鵬舉這個瘋子,念念不忘的要恢複中原,要直搗黃龍,要迎回二帝,非要和大家過不去。

這二帝有什麽好的,把天下治理的民怨沸騰,又把自家妻女和東京城的百姓送與了金人,使得我大宋百姓流離失所,差點都成爲了金人腳下的奴隸。這等昏聩之主,恨不得他們在北方受一輩子苦,都不能洩我心中之憤…

啊,現在我居然又看到了一個小瘋子,守衛大宋之文明,恢複漢唐之秩序,這是有多麽敢想啊。南渡以來,多少名臣大将,這輩子的念頭也不過是想要恢複中原,同金人以大河爲界罷了。如此之狂妄,真是,真是…真想也做一回這樣的瘋子啊…”

聽到祖父在這裏發洩着對于二帝的不滿,張宗說頓時驚慌失措的四處張望着,唯恐周邊有人聽了這等大逆不道的言論了去。當他再回過頭來想要勸說祖父莫要再說時,卻發覺祖父的臉上老淚縱橫,哭的像是一個孩子一樣,這令他茫然而不知所措的站在了原地。

這一晚,沈敏算是享受了一把大宋豪門的奢華夜宴。他不得不承認,這是後世的靈魂都未曾享受過的豪門夜宴,隻是他覺得自己和這樣的場所頗有些格格不入而已。

第二日将近中午時,張保終于清醒了過來,雖然他昨晚沒喝多少,但依然感覺喉嚨如火燒一樣的幹,他叫人奉上了茶湯,喝了幾口方才感覺身體舒适了些。放下茶碗的他依靠在床頭,擡頭望着一邊站立着的張宗說問道“三郎和邊、曹二人昨晚都令人服侍好了嗎?”

張宗說上前說道“邊副将要了一女服侍,曹副将要了二女,唯三郎未曾留下侍女。曹副将一個時辰前已經起身,邊副将稍稍晚了他一刻鍾左右。至于三郎…”

張保挑了挑眉毛追問道“三郎怎麽了?”

張宗說苦笑着說道“雞鳴而起,用了早餐就帶着随從告辭離去了,孫兒尚未起身,故沒有來得及送别…”

當沈敏返回城内時,臨安的一天方才正式開始,看着街頭三三兩兩的行人圍在路邊的攤販前購買早點,他不免覺得這個場景看起來和一千年後也沒有太多差别。晨曦的陽光照射在身上,還頗有一些暖洋洋的意思,這眼前尋常百姓的日常生活比昨晚豐盛奢華的宴席還要令他更感到心中充滿愉悅。

不過這種輕松寫意的心情,随着他踏入自家的宅門後,就立刻消失不見了。看着從客廳内走出的孫資,沈敏一邊揮手讓其他人自便,一邊示意孫資進入客廳說話。

沈敏坐下後,先是打量了一眼孫資,看着他除了眼睛周圍有些發青外,身上的衣物倒是收拾的極爲幹淨利落,這才對着他點了點頭道“坐。看文和今日來找我,這是已經有所決斷了?”

孫資眼神有些不善的望着沈敏道“昨日房東告知我,讓我今日内盡快搬離,否則就要把我的行李給收拾出來了。沈三郎,你真的要如此不留餘地嗎?”

沈敏拿起桌上的瓷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水,解了口渴之後,方才漫不經心的回道“我真不想留有餘地的話,文和你還能坐在這裏和我說話?要不是看在史兄、王兄的面子,我怎麽會給你這麽多時間思考,文和莫不是真把我當成吃齋念佛的善男子了?”

想到自己的房東居然要把自己趕出來,孫資終于承認這姓沈的還真不是什麽好人。雖然他對于沈敏是否敢對自己做什麽,還處于半信半疑。但是他卻無法忍受被同伴們排擠的處境,因爲王之荀回去後将他出賣報社的事給說了出去,這令過去的一班同伴對他頗爲不齒。

這些同伴覺得,就算孫資想要把報社的作用引薦給陳康伯,好歹也應該給他們通個氣,而不是像這樣撇開大家,隻爲自己的前途打算。沒有了這些同伴們幫襯,孫資知道自己在臨安城是很難出頭了。雖然頂着一個主戰派子弟的名義,但今日臨安城内的主戰派們還會少麽?

因此在左思右想之後,他決定還是從沈敏這裏下手,如果能夠獲得沈敏的原諒,那班同伴們也總沒有惱怒他的借口了。想到這裏,孫資終于還是忍下了胸中的一口悶氣,向着沈敏拱手說道“也罷,說到底還是我一時做事孟浪,惹得三郎不快了。我願爲三郎做事以爲賠罪,還請三郎發落吧。”

沈敏伸手撓了撓頭,方才開口說道“行,既然文和是這個态度,那麽我也就直話直說了。隻要你去海外替我教上三年書,咱們之間的這點過節就一筆勾銷了。你看如何?”

孫資猛地站了起來,一時失态的向沈敏喝道“沈三郎,你莫要太過分了。我都已經向你低頭做小了,你何以還是如此咄咄逼人。去海外三年,你是不是下定決心要趕我出臨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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