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婆婆瘋了。

因爲有田榮，早年喪夫這樣的打擊反倒讓她堅強潑辣地站了起來，不僅持家有道，還獨自一人将田榮撫育長大。

再到田榮成家立業娶了荷花，田婆婆的人生終于苦盡甘來了。

若不是她曾經吃過苦受過罪，也不至于性情如此潑辣。

可眼瞅着日子越過越好，田榮忽然被毒殺了。

田婆婆知道是李婉兒和西門羽兩人動的手，喜餅和甜果就是最好的證據，孫大人、趙大人聯合辦案才如此迅速将二人捉拿歸案。

老年喪子之痛，一般人是承受不住的，田婆婆将滿心的悲傷絕望全都轉化爲盼着李婉兒、西門羽兩人償命的鬥志。

誰知道事與願違，孫大人竟然将李婉兒兩人放了。

田婆婆不知道中間這些彎彎道道，她堅信，孫大人枉顧人命隻有一個原因，得了李家、西門家的救命銀錢。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是李婉兒親口說的，田家如何跟李家争？

也許是受不了喪子之痛的打擊，田婆婆變得十分刻薄好鬥，每日裏都将荷花打得滿臉帶紅地跑過來求救。

李婉兒不是熱心腸的人，田榮之死不是她做的，她并無愧疚之心。

這兩日荷花每每登門求救，李婉兒也隻做不知。

這是她婆媳二人的事，自己摻和什麽呢？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自己居然惹了一身的火，還不知道如何将這些火撲滅呢，哪裏顧得上荷花被打的事啊。

錦雀和翠燕剛開始也隻是冷眼旁觀着，誰知道今日田婆婆不僅打了荷花，還沖進李府罵得相當難聽。

荷花長得挺好看的，有一種潑辣又嬌憨的風情，田榮對她特别好，以前沒見過她被田婆婆這麽追着打的。

現在失了田榮的庇護，田婆婆又有些癫狂，哪有人護着她啊？

這會兒田婆婆已将荷花踢倒在地，正撲坐在她身上抓撓呢。

荷花雖然年輕，卻不是田婆婆的對手，除了哭喊着護住自己的臉，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可到底是在李府，這麽一鬧騰，錦雀、翠燕也跟着出來了。

“田婆婆，這裏是李家啊，你們有什麽事，還是回家去解決吧？”

李婉兒将玉膚膏都用在錦雀、翠燕身上了，她倆的傷勢好得快得很，已經能迎風看熱鬧了。

田婆婆戰鬥力強悍得很，幾下就把荷花的頭發扯散了，衣裳也扯爛了，再這麽抓撓下去，可是李府不好看了。

錦雀、翠燕一使眼色，邊上有人将田婆婆拉了起來。

一看田婆婆的神情，倆人都給吓了一跳。

田婆婆平時是挺兇的，面相看起來确實不善，眼神也有些兇狠。

可現在她雙眼通紅，眼中閃出亢奮的光芒，原本還有些肉氣的兩頰現在瘦得都垮下去了，好像一張薄薄的皮蓋在瘦骨嶙峋的臉上，實在有些吓人。

瘦歸瘦，可她力氣大得很，三四個仆從都拉不住她，一會兒踢腳一會兒張嘴咬人的。

好在李府的人多，這才将她按住。

“田婆婆，有什麽事你們回家去說吧，别在我們家鬧了。”

翠燕身上傷勢沒好全，可已經能開口說話了，看了一會兒熱鬧，這就開始趕人了。

田婆婆嘿嘿一笑，“你這個命裏克夫的賤人，就是因爲娶了你，我的榮兒才遭此橫禍的。他因你而死，那你就下去陪他吧。克夫的賤人，你該死，我要掐死你給榮兒陪葬。”

她若罵别的，李府的人不過是虛勸兩句，終究是别人的家務事，如何能插嘴呢？

可她一開口就說“克夫”，在李府說“克夫”，這不是打李婉兒的臉嗎？

李婉兒不在乎“至陰煞星黑寡婦”這惡名是一回事，你打上門來當着臉罵又是另一回事了。

翠燕臉色已經變了，“田婆婆，我們憐你老年失子心中悲痛，不想跟你計較。可你打上門來又這般罵街，會不會太欺負李家了。”

田婆婆又猛地使了一股勁，差點帶着四個仆從撲到翠燕身上，“賤人，你們都是賤人，你們都是命帶煞氣的賤人。李婉兒是一個，肖荷花是一個，你們都是克夫的賤人......”

翠燕性子急些，她不不管田婆婆年紀大，上前推了一把，“你再胡說八道，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錦雀趕緊攔住翠燕，“你跟着鬧什麽鬧，還嫌不夠亂嗎？”

翠燕推的這一把激發了田婆婆的戰鬥力，“李婉兒啊，你當真是至陰煞星黑寡婦啊，克死了那麽多相公不說，還還得荷花也染上了這股煞氣。我的榮兒啊，就是被兩個煞星克死的，李婉兒，你這個煞星，你還要克死西門羽的，你不會有好下場的......荷花，你這個賤人，你吃裏扒外，你跟着李婉兒這賤人謀害我榮兒，我要殺了你......”

一邊罵，一邊踢踹翠燕。

翠燕站得近了些，不小心被她踢中了一兩下，更氣了。

“趕出去、趕出去，難道任憑她這般鬧下去嗎？真讓小姐聽到了，你們一個個小心些。”

滿臉血污的荷花抱着錦雀的腿，“姐姐，救救荷花。荷花平日裏是有些對不住姐姐的地方，可我不想死啊。我娘她瘋了，夜夜趁我睡下就用手掐我脖子，姐姐你看......”

荷花脖子上一圈圈的暗痕，她若不說根本想不到是田婆婆想掐死她。

錦雀避讓了一下，“荷花，你該讓你爹爹接你回去的，你跑到李府來做什麽？田婆婆，你們且回吧，别再鬧了。”

田婆婆喉嚨裏冒出一陣奇怪的吱嘎聲，眼裏迸發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嘿嘿，煞星賤人，我要一個個掐死你們。先掐死荷花，再掐死李婉兒，你們一個都跑不了。煞星，克夫的煞星，你們就不該活着。”

她左一個“煞星”右一個“賤人”的，錦雀皺起眉頭，“趕出去啊，愣着幹什麽啊？”

确實不是這四個仆從不想趕人，實在是田婆婆身上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四個人都拿不住她，還讓她踢着翠燕好幾腳呢。

這麽罵罵咧咧拉拉扯扯了好一陣，李婉兒想不出來都不行了。

“田婆婆，你這是幹什麽呢？”

李婉兒一看田婆婆雙眼泛紅也給吓了一跳，可是田榮之死給她打擊太大，真給起瘋了？

再看四個仆從都險些拉不住她，地上躺着滿身血痕的荷花，“回去吧，這裏不是你們田家。”

西門羽盯着田婆婆和荷花看了又看，歎了一口氣，什麽都沒說。

荷花從錦雀的腿上順着爬了過來，準備抱李婉兒的腿，李婉兒輕巧一邁，躲了過去。

她倒沒去抱西門羽的腿，順勢便抱住香雪的腿，“姑娘，救救我啊，我不想死。你看看我這裏，都是我娘她掐的，我不想死啊。”

香雪偏着頭看了看荷花，卻看見荷花沖她眨巴了一下眼睛。

香雪愣住了，你沖我使什麽眼色啊，我又不認識你。

她看了看李婉兒，李婉兒注意力都在田婆婆身上，哪裏顧得上荷花。

她又看了看西門羽，西門羽眼神在李婉兒和田婆婆之間掃來掃去，平白地讓香雪很生氣。

她又看了看一身鵝黃的金寶，金寶倒是盯着她和荷花看的，慢悠悠地沖她點了點頭。

你點頭什麽意思啊？

可這次是金寶将西門羽救出來的，他似乎有些本事，要不要聽聽他的呢？

香雪愣了這一下，荷花已經順着她的腿爬了起來，蹭得她身上也是血污一片。

還沒來得及開口呵斥，荷花已經在她耳邊低聲說，“幫我留在西門府，我可以幫你弄死李婉兒。”

香雪更詫異了，你都知道些什麽啊，你幫我弄死李婉兒？你若能幫我弄死李婉兒，你也不至于被你婆婆這般欺負了。

可一看到金寶又沖她點了點頭，香雪沉默了。

荷花繼續附耳低語，“我知道你想除掉李婉兒，憑你一人之力是做不到的，要不要考慮跟我聯手？你幫我留在西門府，我們聯手除掉李婉兒。李婉兒不除，你沒機會。”

香雪深深地看了看荷花，雖然她滿臉血污衣衫不整，卻有一種自己不具備的潑辣和堅決。

再加上金寶那邊頻頻向自己點頭，難道這是他們商量好的？

怪不得日日上李府鬧騰呢。

那邊田婆婆還在“荷花害田家斷子絕孫”、“李婉兒煞氣害了整個清河，李家就該死絕”之類的亂罵，李婉兒臉色相當難看。

她不在乎自己名聲，可李鄭氏聽到這些話又要難過一陣子了。

錦雀知道李婉兒生氣了，提高了聲音喊，“你們沒吃飯嗎，架出去！”

田婆婆還在喊，“荷花那賤人嫁到我們田家，生是田家的人，死是田家的鬼。榮兒死了，她就得給榮兒陪葬。克夫的災星，你就該死在這裏......”

李鄭氏氣得渾身發抖，“她嬸子，你......你怎麽能這麽說話呢......”

李婉兒壓了一下火氣，“荷花，你要不要讓你爹爹來接你？”

荷花原本還在跟香雪咬耳朵，一聽李婉兒開口了，“噗通”一聲就跪倒在地，“李家大娘子救命啊，我娘已經走了，爹爹又是個好賭之人。當初田家求娶，我爹爹是看在彩禮豐厚的份上，不顧荷花反對硬嫁過來的。如今就算他過來接我，隻要我娘這裏給他幾文錢，他一定會讓我留在田家等死的。”

說着又将自己脖子上的痕迹露給李婉兒看，“大娘子，若不是性命之憂，荷花也不敢這樣叨擾大娘子啊。若是跟着回去，隻怕什麽時候荷花就沒命了啊。”

田婆婆還在叫罵，“賤人，克夫的賤人，你本就該跟着榮兒一同下去......”

李婉兒雖不愛管他們家的閑事，可更不願意别人這般當着自己的面罵自己，“行了，田婆婆，你如今太過憂傷，荷花先在這裏休息幾日吧。”

香雪幽幽地說，“大娘子，便是将荷花留在李府，咱們也要回吉良了。若我們不在，隻怕荷花還是會死在田婆婆之手啊。”

香雪居然會有心善的時候，李婉兒覺得有些奇怪，但看到荷花滿臉血污的樣子，想來也是可憐她吧，沒想到香雪這丫頭有時候還挺單純善良的。

“這是她的命，咱們又能如何呢？”

香雪歎了口氣，“大官人，不如我們先将荷花帶回吉良避幾日吧，說不定過了這一陣，田婆婆就好了呢。都求助到咱們家了，還如此見死不救，怕是......”

西門羽左看右看，田婆婆吃人一般癫狂的模樣确實吓人，荷花身上的傷也着實可憐，“婉兒，不如帶荷花一同前往吉良吧。反正娘也要跟着我們去吉良玩幾日，身邊多一個人也是好的。”

李鄭氏軟弱而善良，一聽這話立刻同意了，“婉兒，就這麽決定了，田婆婆這裏太傷心了，咱們且讓她冷靜冷靜，先帶荷花跟着去吉良避一避吧。畢竟是一條人命啊，若是留在田家，說不定時候真的就被誤殺了呢？”

李婉兒雖然不喜歡管閑事，但李鄭氏開口了，她也不好繼續堅持，“行吧，荷花，你且随我們去吉良散散心，等你婆婆好些了再回來吧。”

這一次回去的隊伍真是龐大啊，李婉兒和李鄭氏、錦雀、翠燕一輛馬車，西門羽、香雪、荷花一輛馬車，再加上李鄭氏的丫頭春桃夏荷，以及随身用得慣的東西，又裝了一馬車，簡直跟搬家似的。

李婉兒不願意說些讓母親擔心的話，錦雀、翠燕倒是跟李鄭氏聊得火熱。

李鄭氏心思單純，一想到自己做主救下了荷花，還是十分高興的，“你們說，咱們這算不算做了一件大好事啊？我瞧着荷花那丫頭身上的傷，實在可憐啊。也不知道田嬸到底怎麽了，下手這麽重，荷花若不是跑到咱們家，隻怕是沒了性命呢。”

錦雀、翠燕知道李鄭氏高興，也随着她的話說些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之類的話。

這邊荷花規規矩矩地坐在馬車上目不斜視，香雪數次想跟她搭話都沒看出來。

香雪想着荷花說的話，心中暗暗稱贊這寡婦還有些眼力見，怎麽就看出來自己想李婉兒死呢？

不過想想也對，不管怎麽說，李婉兒死了對香雪、荷花都是件好事。

孫大人是放了李婉兒，可未必代表李婉兒沒動手殺人啊，還連累了大官人呢。

若李婉兒死了，自己肯定能成爲西門家的小娘子的。

越想越高興，差點把趴在的西門羽薅了下來。

西門羽看着荷花，眨巴眨巴眼睛，“荷花，你是不是想留在西門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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