淝河。
身爲覓江第二大支流,淝河之壯闊每每都會讓觀者驚歎不已。
然而,此時的淝河相對于密集的人潮,卻又顯得單薄纖細了許多。
就像是成千上萬的螞蟻擁擠在一條腰帶後邊,随時都會将其徹底覆蓋。
齊鸾明負手站于河堤邊,望了眼狹窄石橋上摩肩接踵的軍卒,又環顧一圈河面上數千艘大小各異的舟船,眉頭微皺。
雜兵果然還是雜兵,隻爲了争一個渡河先後的問題,便吵吵鬧鬧、推搡起哄,果真是扶不上牆的爛泥!
若是正軍的話,便絕對不會出現這等場景。
旁側,常曉似是看出了齊鸾明的心思,不由苦笑一聲,無奈道:
“将軍大人也無需生氣,畢竟隻是城衛軍。
而且他們是從二十餘座城池調集而來,彼此間看不順眼、想要争個面子也算正常。”
齊鸾明眉頭微松,搖搖頭歎道:
“倒也不隻是這個緣由。
眼下玄甲城岌岌可危,能夠提早一步趕到,便能多增一分機會、多保下一些性命。
可照這渡河速度,恐怕沒有一兩個時辰是渡不完的。”
常曉認同的點點頭,隻是也想不到什麽好辦法。
城衛軍中本身就有很多兵油子,紀律向來散漫。
再加上倉促征調聚集,根本沒有整訓時間。
想要靠吼兩嗓子或殺個把人,以此讓他們老實下來,那是辦不到的。
畢竟,這可是一百多萬大軍,而不是一千、一萬。
甚至一個搞不好,就會引發連鎖營變。
屆時,局勢混亂之下,更難收場。
大半個時辰之後,眼見得全軍已有三成左右成功到了對岸,齊鸾明亦是帶人趕了過去。
而就在一衆将領剛剛在對岸站定時,一個傳訊兵便急匆匆的奔了過來。
“報!将軍大人!元帥急令!”
“元帥?”
齊鸾明微微一愣,不知這元帥究竟是何人。
畢竟,王君命他帶隊出征時,可還不曾定下元帥之人選。
“是!将軍大人,是風老帥之令!”
齊鸾明頓時雙眼一亮,神色有些激動。
旁側的常曉等人同樣一臉興奮,歡喜異常。
老帥風南青可是王朝真正的傳奇人物,他老人家除了剛出道時經曆過幾次小敗外;
此後大大小小數十戰,可是從未有一敗啊!
有風老帥統率全軍,他們的底氣瞬間便足了起來。
齊鸾明強忍着激動,催促道:
“快說,究竟是何命令!”
“諾!”
那傳訊兵急忙一按手中閃爍着紅光的訊符,一道字符瞬間出現在其眼中。
隻是,當看清了内容後,那傳訊兵卻是一臉愕然。
“将軍大人,老帥命令您立刻停止前進,并保持防禦姿态後撤!”
“什麽?!”
衆人臉上的驚喜表情逐漸凝固,轉而成了驚愕、不解,和難以接受。
他們這一路疾行,爲的是什麽?
爲的不就是盡可能快的趕到玄甲城,好解破城之危嗎?
可這道命令又是個什麽道理?
不贊譽并催促加速也便罷了,怎的還反倒讓後撤?
“你确定此令,是風老帥所下?”
常曉仍然有些難以置信,瞪大了眼睛朝那傳訊兵求證。
那傳訊兵雖然也有些不理解,但卻恪守着自己的職責。
“常将軍,的确是風老帥親自下達!
關于軍令,無人敢僞造!”
“可這……”
常曉攤着手,還欲再說些什麽,卻被齊鸾明一臉沉重的揮手打斷。
“老帥既然如此下令,那便說明其中必有隐情!
隻是,究竟是何隐情?”
齊鸾明緊皺着眉頭迅速思考着,數息後,忽的臉色一變。
“難不成,大蒼還能分出精銳前來攻襲不成?”
“什麽?這不可能吧!
那黃忠麾下總共也就七八十萬兵力,他能夠全力攻打玄甲城就算不錯了,又哪裏還能分得出兵馬來打我等的主意?
再說了,即便他能分得出來,區區數萬人馬,又能做得了什麽?”
常曉出聲質疑,其餘将領亦是點頭附和。
正當此時,南方數裏外忽然有一枚信号彈騰空而起。
衆人頓時一驚,放眼看去,當見到是紅色後,不由齊齊駭然。
那乃是偵騎的信号,象征着有大批敵人正在快速靠近。
“竟然真的被老帥猜中了……”
齊鸾明失神的喃喃着,驚疑不定的同時,也有些不解。
他明明派出了數十支偵騎小隊覆蓋南方十裏範圍,爲何四五裏處才有信号傳來?
難道其餘偵騎小隊都已覆沒?
敵軍當真如此強大不成?
“将軍大人,怎麽辦?是撤是戰?”
常曉回過神來,急忙看向齊鸾明問道。
齊鸾明望着南方已然隐約露出的一抹黑線,深吸一口氣冷靜道:
“敵軍已然殺至近前,此時如何能撤?
更何況,後方便是淝河,而且舟船上都是軍卒。
一旦下令後撤,全軍必然徹底崩盤!
屆時,不用敵人來殺,自己人都便會推搡湧入洪流中溺斃!
狹路相逢勇者勝!
此時此地,唯有放手一戰、拼命以搏,方有勝機!”
言及此處,齊鸾明“锵”的一聲拔出佩刀,高指向天大喝道:
“傳令前軍,前出一裏,準備迎敵!
督戰隊入陣,若有敢于後退者,立斬不赦!
再傳令中軍及後軍,加速過河。
一旦過河,立刻組成陣勢,支援前方大戰!”
“諾!”
周圍的傳令兵齊應一聲,急忙四散傳令,而一衆将領亦是疾速奔向各處陣營。
原本因爲遠方的信号而有些忐忑不安的軍卒們,在齊鸾明的高喝以及軍鼓震響之下,亦是逐漸定下了心神。
時間快速流逝,當發現南方前來的敵人規模十分有限,約莫隻有十萬人左右時;
許多軍卒頓時心中大松,甚至于浮現出了嘲弄的表情。
區區十餘萬人,竟然敢直接沖陣而至?這不是找死嘛!
雖說已然渡過河的前軍加上中軍隻有五十多萬,但這已是極大的優勢了。
隻是,随着距離的進一步拉近,當看清了對面敵人的狀況時,許多軍卒卻又心底一顫,暗自咽起了唾沫。
因爲敵軍竟然都騎乘着體長起碼在一丈以上的兇猛惡狼!
這也便罷了,可重要的是,那些騎兵及惡狼竟然盡數被厚實的甲具包裹着。
單看那色澤及分量,便絕非普通器物啊!
最最關鍵的是,那些個惡狼竟然是懸浮在地表半丈以上快速推進!
這意味着什麽?
這意味着那些惡狼起碼都是凝丹境啊!
乖乖,這還得了?
他們隻是城衛軍啊喂!這要怎麽打?
普通軍卒心中惶惶,齊鸾明更是眼角狠狠一抽,有些口幹舌燥。
因爲他看的清清楚楚,那些敵軍,竟然都是空明境!
從騎兵到坐騎,都是!
而他手下的這一百三十萬城衛軍呢?
所有空明境加起來,恐怕也隻有數千!
不過沒有關系,對面那夥狼騎兵明顯不曾攜帶機關砲,也不見玄武甲車身影。
這便說明己方在器械上占據一定優勢。
更何況,蟻多咬死象!
隻要能夠撐住敵軍第一波沖鋒,将對方沖速遏停下來,待得後方中軍及後軍加入戰鬥,便還有數分勝機!
“機關砲、坐地弩、投石車,準備!”
齊鸾明大喝一聲,同時高高舉起右手。
待得對方沖近到兩裏内時,齊鸾明狠狠揮下手臂,并大吼一聲。
“放!”
砰砰砰!
嗡嗡嗡!
簌簌簌!
一連串的震響中,密集的黑點遮掩了大半個天空,使得下方盡數成了陰影。
而對面的大蒼狼騎也張開了強弓,将鋒寒的箭矢一根接一根的不斷激射而出。
在塵土飛揚之中、光芒閃耀之下,凄厲的慘叫聲瞬間連成一片。
隻是,這慘叫好似都出現在芝珏一方……
齊鸾明始終關注着對面的情況,當遠襲告一段落,齊鸾明心底不由得一片冰涼。
因爲對方竟幾乎不曾折損多少人,由此推斷,其裝備必然是玄級無疑!
再加上有體型龐大的惡狼遮擋,己方的猛轟竟是收效甚微!
齊鸾明心中一片暗淡,但身爲将軍的傲氣和尊嚴,仍舊促使着他奮力大喝、提振士氣。
然而,一枚不知從何處射來的箭矢,卻将他的一切思維定格在當下……
“殺!”
伴随着震天的喊殺聲,十萬狼騎如海嘯般沖入了芝珏陣中。
每一杆長槍一抖一刺之際,便有數人殒命;
每一道自惡狼口中噴出的風刃、烈火,輕松便會帶走數條性命。
而芝珏軍卒的武器砍在狼騎的身上,卻隻能留下一道道淺淺的凹痕,甚至于有時連白印都留不下。
再加上主将齊鸾明身死,即便有督戰隊不斷砍殺威懾,芝珏前軍仍舊在極短的時間内開始了潰逃。
大批大批的芝珏軍卒不斷跳入到洶湧的河流之中,而狼騎則懸浮在半空追逐射殺。
遇到了舟船,便直接一枚火符下去,又或者是由幽冥狼噴吐烈火點燃。
一時間,淝河中浮屍密布、火光簇簇,無比慘烈。
對岸尚未來得及登船渡河的數十萬芝珏後軍,頓時吓得丢盔棄甲、亡命奔逃。
狼騎很快便一分爲二,一路留下清剿殘敵,另一路則緊追不舍,放牧似的不斷攆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