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小玉蘭死的那天也剛滿六歲。
萬般大師止住業江大水也是六年前發生的事,當年小玉蘭才剛出生,沒有這方面的記憶是正常的。
就算真是因爲那場大水才導緻了風頭鎮如今的詭異模樣,等小玉蘭能記事了,鎮上的人應該也已經習慣這樣的生活,說不準神智也因此受到了影響,不會刻意提起從前與現在的區别。
所以這個問題沒能得到答案。
虞幸很滿意從小玉蘭這裏套出來的消息,他看小玉蘭滿眼想讓他趕緊滾蛋的意思,輕笑一聲:“行,提問環節結束,接下來你要幫我做件事。”
小玉蘭的眼睛倏得瞪大:“不是說隻問問題的嗎!”
“沒有說‘隻’哦。”虞幸把小孩抱起來,感受到小玉蘭靈體在他懷中的僵硬。
“想不想出去看看?”
小玉蘭掙紮了一下:“……”
她弱弱地說:“我想出去的,但是我娘親在這裏。”
她一想到這個,臉色又猙獰了一瞬:“我娘不回來找我,但她的身體在這裏,萬一她又回來了呢?”
正是抱着這種想法,她變成怨靈之後哪兒也沒去,一直待在這破落的小院裏,與四具屍體爲伴。
“小玉蘭,人死後是要下葬的,如果不及時收殓屍體,屍體會腐爛發臭。”趙儒儒告訴她,“這幾天沒有人來找你娘,所以你娘的屍體沒被發現,可總有一天會被鄰居發現的,到時候,她連現在的樣子都保持不了,會變得很醜很醜。”
小玉蘭猙獰道:“不行!”
“對嘛,你也不想你娘的屍體就這樣面目全非吧?”趙儒儒摸了摸她的頭,入手一片冰冷,她又默默把手縮了回來,“王二麻子欺負了你娘,雖然已經沒了命,但旁人還不知曉他的惡行!不如将事情交給我們——”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虞幸:“等到白天,我們就去報官,然後幫你娘下葬,怎麽樣?你娘若真‘回來’了,肯定也是第一個找你,而不是找自己的屍體!你不必被困在院子裏呀。”
虞幸打量小玉蘭的臉色:“若是不想被旁人知道你娘被毀了清白,也可以不報官,我們葬了你娘和張嬸,然後去把王二麻子的屍體扔了喂狗。”
“……好吧。”小玉蘭點了點頭。
某種程度上,她真的是個很乖的孩子,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又是孤兒寡母,懂的東西更多。
除了死後變得性情暴戾,其他方面還是很聽勸的。
她知道不會有人憑白無故幫忙收屍,嗫嚅着問:“你們要我做什麽?”
“勞煩你這幾天晚上幫我們做個信使,等下哥哥給你幾張畫像,你記住上面的人,若是在城中遇到了别找他們麻煩。”虞幸道,“之後若是哥哥想讓你給其中哪個人帶個消息,你就幫哥哥去一趟。”
推演者之間也不是沒有自己的聯系渠道,白天的時候趙謀就可謂是把手伸到了四面八方去。
但夜裏畢竟不同,缺少了城中百姓的可用人脈,他們自己的力量若是大範圍使用,也容易打草驚蛇,引來注視,這時候有個遞信的就顯得很重要了。
城裏的鬼怪移動方式也各不相同,小玉蘭這種能化爲白煙的,可想而知速度很快。
“好。”小玉蘭也沒别的選擇,他有些留戀地回頭望着屋舍中的娘親屍體,小嘴一癟,有點想哭。
但是剛剛差點魂飛魄散的時候能吓得哭出來,這會兒的悲傷卻讓她流不出眼淚。
趙儒儒歎了口氣,對虞幸道:“我先幫他把娘從房梁上面放下來吧,然後給她整理一下遺體,你趁這個時間畫畫像?”
“嗯。”虞幸把懷裏的小孩放下,又一次發現趙儒儒真的很自覺,雖然大事兒上她能避開就避開,但細節方面做的沒話說,讓人不會覺得她是個累贅。
兩人在院子裏忙開了。
小玉蘭跟着趙儒儒去看屍體,虞幸手裏沒有紙筆,幹脆就在院子裏的泥地上作畫。
他召了根細細的枝條出來拿在手裏,用頂端最堅硬鋒利的部分勾勒線條,把趙謀、酒哥、海妖、洛晏,以及未亡調查組那三個人的臉都給畫了上去。
被他抓在手裏的枝條:“……”
因爲虞幸畫畫的時候腦子比較放空,連帶着這些枝條觸手的思緒就比較放飛和活躍。
他一邊畫,一邊感應到枝條上傳來微弱的意識。
【主腦,你叫我就是爲了做這種事情的嗎?】
【我是你的眼睛,是你的舌頭,你怎麽可以把我當成筆!】
【主腦,你是不是腦子壞掉啦。】
“……”虞幸知道這都是從他自己的意識裏分流出去的,好一個自己罵自己。
不過在他有意控制了一下後,枝條裏就不再傳來意識聲音了。
等他畫完,叫來小玉蘭一個一個認。
“這個叔叔是醫師,名字叫趙謀,知道了嗎?”
小玉蘭怕活幹的不好又被這個可怕哥哥打,而且另一個姐姐已經給他娘擦拭了身體,穿上了幹淨的衣服,還給娘重新梳了頭發,是個好姐姐。
于是她乖乖地應聲:“知道了。”
“這個哥哥是外來人,叫趙一酒,和我一樣精神狀态堪憂,可能會逗你。”虞幸指着鬼酒的臉,“記住了嗎?”
“記住了。不過……”小玉蘭有一點困惑,還有一點懷疑,“這兩個……人,長得不是差不多嗎,爲什麽一個是叔叔,一個是哥哥?”
不穿西裝和梳背頭的趙謀确實很顯小,快三十的人了,穿古裝時鬓邊落下幾縷碎發,跟二十出頭似的。
趙一酒比趙謀還要精壯一些,雖然臉更嫩點,但總體而言,看不出區區三歲的年齡差。
虞幸私心想要教會小孩的想法被戳穿,面不改色地摸了摸鼻尖:“别問,就這麽喊。”
“哦。”小玉蘭心想,這個大哥哥畫出來的人其實和大哥哥一樣,都好俊俏,一看就養尊處優,比他們風頭鎮裏最有錢的人家養出來的還好。
這些人一定是從很富有的地方來的吧?
她也好想看看京城和江南那些地方哦,娘每次說起這些,都一臉的憧憬。
等小玉蘭把人全認了一遍,虞幸确保她已經記住了,就枝條一抹,把地上的痕迹全部毀屍滅迹。
趙儒儒也完成了她的事。
她把李寡婦、張嬸,還有小玉蘭的屍體都做了一遍清潔,雖然不是專業的入殓師,但也讓屍體們看上去體面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