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回答了趙謀的問題。

洶湧暗流卷起他的身體，讓他撞碎了破舊小院的泡影，眼前一陣污濁白光，如同展開的幕布，散發出污穢和令人心靈震顫的恐怖。

趙謀被白色包裹了。

他不急不緩，試着移動幾步，發現無論往什麽方向去都隻有一片虛無後，就安靜的待在了原地，朝眼前的“幕布”望去。

一個畸形的側影緩緩自幕布後浮現。

先前在廟宇上方的巨大皮影人，此時等比例縮成了人類大小，黑色的眼珠在血紅的眼池中一轉，定到趙謀身上，頭發上綁住的人頭和皮影人一起，裂開嘴角，露出可怖的笑容。

“哦喲喲，有點膽量嘛。”它還是那死動靜，說話自帶男女老少的和聲，語調中透出一股不那麽友善的抑揚頓挫來。

不過趙謀發現自己此時再去直視這個縮小的皮影人，已經不會從它身上感受到那種難以承受的污染了，說明他在那個古代幻境中走了一遭後，對方起碼算是承認了他的成功。

于是他暫時沒說話，等着皮影人的反應。

皮影人在幕布上猶自晃動了一會兒，見他沉默，眼中猩紅更甚，嘴裏忽然伸出一隻長長的皮影舌頭，宛如觸手，卷曲着舔了一下空氣。

“你殘留的恐懼十分美味，唔呀，哪怕最後說了一些很帥的話，中途還是被我吓到過了，對吧？”

皮影人高興得嘻嘻笑。

趙謀不否認這一點。

他解析過目前已知的關于陰陽城七詭神的情報，其中蛇神【千結】擅長認知篡改，【書】擅長創造故事，這二者制造的幻境才是真實到令人難以掙脫。

眼前這位其實并不擅長制造令人沉溺的幻境，它……或者該叫祂，祂的幻境強調的就是恐懼，無論是視覺聽覺觸覺上的恐怖，生理不适，還是心靈上的壓迫感，抽調情緒，祂隻想吓唬人，讓人在害怕中心靈崩潰，甚至直接被吓死。

鬼影重重，詭異難測，這就是祂的力量方向。

因此，哪怕是趙謀，在短暫失去記憶的前提下，即使不斷察覺到所處世界的異常，也依舊從始至終都在受到驚吓。

不過最終，他還是憑借着強大推演者的精神抗性，先一步找回記憶從幻覺裏醒來。

不然要是讓他看着幻境裏的阿酒口中塞滿木屑窒息而死，即使知道那是假的，他的心髒恐怕也會随之漏上幾拍。

趙謀看着面前的幕後黑手，沒有像是膽小鬼從鬼屋裏出來那樣雙腿發軟，幾乎癱軟在地，他鎮定的表現反而讓皮影人升起了些許興趣。

“你還挺有意思的嘛。”皮影人叽裏咕噜地說，“你和那個小姑娘一樣，都是一副無趣的正經樣子，失憶了都不會吱哇亂叫。”

宋雪？

趙謀目光略微一沉。

聽這意思，宋雪也成功度過了皮影人的考驗，他和宋雪現在是争搶門票的對手，也不知道皮影人夠不夠大方……是都給，還是二選一？

“我就喜歡你們這種膽大的——這樣的人，被吓死的時候，氣息才更美味，嘻嘻！”依舊是沒由來的惡意，皮影人對此絲毫不掩飾，眼珠子轉了一圈又一圈，終于朝趙謀招招手。

“過來點，過來點！你想要印記對吧？我給你呀！”

印記就是門票，聽到這，趙謀悄悄松了一口氣，在皮影人的示意下上前幾步。

走得近了，他就更能看清皮影人頭發上纏着的人頭了，那些面貌各異的人頭面露驚恐，張大着嘴巴沖他無聲咆哮，似乎是在說——

“快跑！”

很可惜，即使知道這個印記很可能帶來一些潛藏的風險，趙謀也不能放棄。

能進入陰陽城才是最重要的。

“我說，小大夫。”皮影在幕布上彎腰，雙手捧住下巴，做出一個十分滑稽又怪誕的動作，祂邀請道，“你要不要來做我的新玩具？這樣的話，你不僅能得到印記，還能搶先一步進入你想去的地方噫～”

趙謀：“我拒絕。”

玩具，看看江祟的模樣，想也知道成爲這個詭神的玩具不是什麽好事，起碼沒法兒再做人是闆上釘釘的。

不過，祂總是提起玩具，除了順手丢進河中的小泥人變成江祟外，似乎還有另一個玩具與玩家們有關？

趙謀望着皮影人，心中一動。

最開始，祂說祂的上一個玩具消失了。

而在幻境裏，祂假裝成虞幸的樣子，似乎嘀咕過一句——“有趣，搶我玩具的竟是這樣的人？”

難不成，虞幸知道祂玩具的下落，所以祂才刻意在幻境中假扮成虞幸，爲的是從他這裏套話？

趙謀腦子裏思緒萬千，随即就被一股冰涼的觸感拉回注意。

他瞳孔一縮，感覺到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并沒怎麽用力，所以呼吸不受影響，但那隻手卻好像在他的喉嚨上塗抹着，令人不寒而栗。

皮影人眼睛彎彎地瞧着他。

“别躲嘛，小大夫，馬上就好了喲。”

随着看不見的手掌不斷在脖頸上遊曳，趙謀逐漸多出一些不屬于自己的認知。

那是一部份知識——有關面前的皮影人。

祂是陰陽城七位詭神之一，名諱爲……靈。

【靈】司掌着驚悚，連人們心中最純粹的“鬼”，也屬于祂的力量，祂的本體便是無形的鬼，此時的皮影人形象隻是某種載體。

于是祂既掌控鬼魂，也掌控活人的恐懼，祂模糊了生死邊界，讓死人“活”，讓活人死。

祂是個對人類惡意滿滿的存在。

祂會給出“門票”，不是贊賞人類的勇敢堅定，隻是爲自己認爲有趣的活人打上了一個重點标記，讓這些有趣的人進入陰陽城，自動成爲祂的信徒，祂才好讓他們感受真正的驚悚。

知識加載完畢，無形之手褪去了。

趙謀下意識摸了摸喉嚨，當然，他摸不出什麽來，隻能感覺到喉結處多了一抹如影随形的陰冷感，令人不适。

與此同時，接收了知識他對剛剛的疑問有了一些猜測。

他道：“你的上一個玩具……”

皮影人咧嘴笑：“感到好奇嗎？我也很好奇！我找了這個玩具好久好久，還以爲它不知道在哪裏灰飛煙滅了。直到看見了你們——看見了那個叫虞幸的■■，我才知道是■把它偷走啦！”

“嗚嗚嗚……”

祂又開始哭泣。

“嘻嘻嘻嗚嗚嗚嗚……壞■，壞■■，嘻嘻嘻，我要把■們■■■！”

“……”某些詞彙從光滑的大腦皮層上滑過，趙謀無法解析。

但是想也知道，大概是其他有關于神的名詞吧。

“所以，”他沉吟片刻，“你消失的玩具，名叫亦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