萦繞在廟宇周圍的信仰之力瞬間崩潰,像是從沒有出現過一樣,在水流裏消彌。
江祟從上方投下的目光中浮現出些許迷惑,好像有什麽東西被它忽略掉了,它看看獨自一人站在廟宇前的虞幸,再看看另一邊的五個外來者,有些不能理解虞幸拼命跑到另一側的原因。
是想一個人吸引所有攻擊,替同伴承受壓力嗎?
江祟的大腦中空了一塊,導緻它恍恍惚惚,即使察覺到記憶中某些違和且斷片的部份,也沒辦法在短時間内理清全部。
它隻知道自己的内心仍殘存着無盡的憤怒,還有一絲驚恐。
爲什麽?
啊,憤怒,它一定是在憤怒自己因爲一個外來者的詛咒,導緻神像碎了大半吧。
那驚恐呢?是因爲這些外來者的強大超出它的想象,讓它也開始忌憚了?……可笑,它可是神明,而面前這些蝼蟻,要怎麽和沒有弱點的它相抗衡?!
有一點江祟沒有說謊,造物主來了一趟之後,它的确被賦予了更多的“靈性”,在這短短的時間内,它好像有了類人化的性格,代價是失去了那份以更高視角看待芸芸衆生的神性。
說不好造物主這一趟是贈予了它更多,還是拿走了原本屬于它的機遇,但這不重要,它本來已經是被造物主遺棄的廢品,卻因在業江的經曆,讓造物主重新投下視線——
這何嘗不是它的能力得到了體現?
所以,它不該在這些人類面前表露出驚恐的,沒有道理!
江祟身上溢出更多的污染,向着外來者們卷去,毫無保留。
趙謀:“小心!”
各種被衆人藏到現在才用的道具紛紛顯出作用,硬是在僞神憤怒爆發的情況下,穩穩護住了他們。
宋雪眉間疑惑一閃而過:“它的力量全用來對付我們了,奇怪,它難道不用護着廟宇嗎?”
他們與虞幸相隔還挺遠,哪怕是五感全部強化過,也隻能勉強聽見虞幸的詛咒之語,再然後虞幸做了什麽,他們也完全不清楚,畢竟那邊就連一點聲響都沒有了。
但不論怎樣,虞幸難不成已經成功了?
稱号能力的使用無聲無息,在江祟失去了它最寶貴的記憶後,這份龐雜的、蘊含信仰與污穢的記憶就通通湧入了虞幸的腦海。
他同樣陷入了恍惚,這算是這個能力無法選擇的代價——不論他是想還是不想,偷過來的記憶都會屬于他。
他的大腦本就因爲活的時間長而存儲了各種記憶,很多都記不清了,屬于江祟的記憶便成爲了他新的負擔,讓他的腦子脹得發疼。
新的記憶每多一點,舊的記憶就會被壓扁一點,虞幸揉了揉太陽穴,不甘地将瀕臨遺忘的記憶重新審視一遍,告誡自己不要忘記。
然後,他感覺到了周圍水流的變化。
屬于江祟的反擊到來了。
壞消息,忘記了自己弱點的江祟,對付起他們來更加不留餘地,導緻所有人壓力倍增,需要掏出壓箱底的保命祭品。
好消息,廟宇周遭的防禦撤開了,虞幸看着撲面而來的白色油污,以及伴随油污沖過來的血肉屍骨,一個奇妙的想法瞬間出現。
他朝後躍起,靈活地遊動,飛快來到了廟宇那塌了一小半的房頂上,從他的角度往下看,能從房頂的破洞望到裏面。
破敗的廟宇早就不具備承載人們信仰的威嚴了,它獨自在江中沉寂了這麽久,也算是渡了個劫。
虞幸踩在房頂早已腐朽的木材上,便聽見一聲酥脆的斷裂聲,腳下的建築又噗噗倒塌了一小塊兒,最後的色彩也随着水流的沖刷而消失。
下一秒,攻擊到來。
根本用不着透明觸手将這座廟拍爛,江祟攻擊的餘波就能做到這一點。
隻見混沌的水流瞬間将破廟殘餘的部分壓碎,木闆與碎屑混在水中向四周炸開,那些屍骨水鬼張大着嘴巴,一股腦撞在了破廟上,徹底将之變成了廢墟。
虞幸靈敏地躲開這一波攻擊,勾起唇角。
讓僞神親手毀掉自己的根基,雖然沒必要,但是很爽。
可惜,他現在變成啞巴了,不然他一定出言嘲諷,讓這隻小泥人知道自己在活着的人類面前,已經是愚蠢的代名詞了。
是的,在接受了偷過來的記憶之後,虞幸無疑成爲了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江祟的人,他腦子裏有江祟從普通小泥人變成僞神的全部關鍵轉折點——因爲那都和信仰有關。
但他并沒有因此對這小泥人産生任何共情。
得到超出自己理解的力量以後被力量同化,江祟的誕生僅此而已。
它甚至比不上虞幸剛被伶人改造的那段時間,起碼那時候的虞幸,哪怕思維極具鬼物化,也從沒想過聽之任之,将自己的未來交給命運。
被創造出來的産物如果隻有這點本事,那麽毀滅也算是它們最好的歸宿了……
虞幸親眼見證着殘破廟宇在水中灰飛煙滅,意味着在風頭鎮外殘害一方的僞神從現在起不再有任何威脅。
他操控的觸手,用本來想要砸廟的力道,雜碎了泥像身下那朵蓮花台。
正放肆攻擊的江祟忽然感覺自己的力量正在流失,僅僅是人類的一個呼吸間,它就失去了操控山河自然的偉力,萦繞在它周身的、深埋在他體内的污染,像泡沫一樣消散無蹤。
“等等,你們做了什麽?!”江祟——泥人恐懼地大喊。
它今天才剛剛學會人類的恐懼,現在便将之演繹得淋漓盡緻,刻骨銘心。
幾乎頂天立地般的殘破泥像徹底碎成無數碎塊,落下時填充進河床,成爲了最普通不過的沙石,水鬼們面露茫然,鬼氣也在轉瞬間散去,隻留下一具具陳年骸骨。
骸骨們也如雨落下,埋進沙石中,得到了它們想都不敢想的永眠。
最後,所有的水流都回歸自然,在那片廢墟的前方,隻剩下了一個巴掌大小的泥人。
泥人有着栩栩如生的五官和身體,它站在那裏,雙手向周圍不斷抓握着,可泥沙從它體表經過,隻能把它的泥殼弄髒,再無法帶給它半點力量。
一片漆黑的江底,小泥人開始哭泣。
它幽幽地捂着臉嗚咽,忽然察覺到旁邊的沙土向下陷去,一隻人類的腳出現在近在咫尺的位置。
下一秒,它被拿了起來。
“沒了那座廟,業江終于能和你割席了,因爲你的存在,業江反而遭受了污名。”趙謀看着手裏的泥人,聽着任務成功的提示,心下終于是狠狠松了一口氣。
水底的衆人圍過來,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感到所在的空間一陣劇烈震動,像是即将坍塌!
“這裏本來就是江祟本體躲藏的地方,現在江祟‘死’了,空間也将不複存在,快跑。”宋雪冷靜地提醒,并帶着自家隊員先一步朝上遊去。
震動愈發強烈,所有人都反應過來,趙謀看了虞幸一眼,确認對方狀态還行,打了個手勢催促他快點離開這,而鬼酒則熟練地扛起了海妖,融化在陰影裏。
虞幸再次揉了揉太陽穴,飛快跟上,此時江中水鬼已經盡數消亡,他們返回岸上的路程要比入水時輕松太多,終于從江水裏冒出頭呼吸到岸上的空氣時,就看見留在岸邊防守的幾人正沖着他們揮手。
趙儒儒大喊:“牛逼!!!我想死你們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