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本的邊角已經磨損,散發出與房間裏類似的、陳舊羊皮紙和金屬鏽蝕混合的氣味。
虞幸取出筆記本,拂去封面的灰塵,翻開了第一頁。
裏面的字迹起初還算工整,但越往後,越發狂亂潦草,仿佛書寫者的理智正在一點點被吞噬。
墨水顔色也深淺不一,有時是正常的藍黑色,有時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或深紫。
【星曆XXX年X月X日】
……常規觀測。仙女座星雲異常活躍,能量波動頻率與《赫密士殘篇》第七章描述近似……或許并非巧合。知識使臣的賜福讓我能感知到更多……但這是恩賜還是詛咒?
【星曆XXX年X月X日】
……它們不是靜止的!它們在移動!以一種超越物理規則的方式!軌迹……軌迹中蘊含着信息!我必須解讀出來!艾米麗說我瘋了,她不懂!她什麽都不懂!
【星曆XXX年X月X日】
……昨晚夢到了巨大的眼睛,在星海中睜開。它在看我。不,它在通過星星看我!所有的星星都是它的眼睛!我們一直生活在注視之下!……今天的面包味道很奇怪,像鐵鏽。
【星曆XXX年X月X日】
……軌迹是陷井!是誘餌!它們故意展示軌迹,吸引像我們這樣的觀察者!爲了什麽?爲了……連接?同化?我必須警告……警告誰?誰會信?教會?不,他們隻會把我當成異端!
【星曆XXX年X月X日】(字迹幾乎無法辨認,墨水是暗紅色的)
……血……月亮……要來了……它回應我了……通過鏡面……鏡面是通道……我終于……要看到了……真正的……答案……
越往後翻,記錄越發支離破碎,充滿了意義不明的符号、扭曲的星圖和一些仿佛痛苦呻吟般的塗抹。
虞幸平靜地閱讀着這些瘋狂的呓語,試圖從中提取出有效信息。
當他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那些關于“鏡面是通道”和“血月要來了”的字迹上時,異變陡生!
他手中的筆記本突然變得滾燙。
書頁上的那些狂亂字迹仿佛活了過來,如同扭曲的蝌蚪般蠕動,散發出強烈的精神波動!
與此同時,書桌上那面蒙塵的鏡子,鏡面突然變得清晰無比,不再反射窗外的血月幻象,而是如同一個漩渦,對精神散發出強大的吸力。
虞幸感到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空間仿佛被折疊。
書桌、搖椅、老婦人、整個房間都變得模糊不清,唯有那面鏡子越來越亮,越來越大,仿佛要将他整個吞噬進去!
他沒有抵抗這股力量——因爲他并未感受到直接的惡意或攻擊性,這更像是一種……記錄的回放,被某種強大的殘留意念觸發。
下一刻,天旋地轉的感覺消失。
虞幸發現自己依然站在那間主卧裏,但一切都不同了。
窗外不再是永恒的血紅,而是正常的、深沉的夜空,點綴着稀疏的星辰。
房間幹淨整潔,沒有灰塵,家具擺放井然有序,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墨水和書籍的味道,而不僅僅是腐朽與瘋狂。
他好像正處于鏡面内側,透過無形的屏障注視着這個小小的房間。
而書桌前,坐着一個男人。
男人看上去大約三十歲左右,頭發淩亂,胡子拉碴,眼窩深陷,布滿血絲,但那雙眼睛卻閃爍着一種近乎燃燒的、病态的狂熱光芒。
他穿着一件皺巴巴的襯衫,正伏在桌面上,用一支羽毛筆在攤開的筆記本上飛快地書寫着,嘴裏還無意識地念念有詞。
這正是年輕時的瑞爾。
這一切景象都倒映在書桌那面此刻光潔如新的銀邊手鏡之中!
虞幸仿佛成了一個無形的旁觀者,通過這面鏡子,窺視着三十多年前那個特殊的夜晚。
鏡中的瑞爾寫完了最後幾個狂亂的字符,猛地扔下筆,雙手插入頭發,發出壓抑的低吼,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壓力。
就在這時——
鏡中的景象,窗外的夜空,那輪原本皎潔的月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層濃郁得化不開的、令人心悸的血紅色!
血紅色的月光透過窗戶,灑滿了整個房間,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層不祥的光暈。
瑞爾猛地擡起頭,望向窗外那輪血月。
他臉上的狂熱瞬間轉化成一種怔忡、迷茫,繼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虔誠與渴望。
他緩緩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窗邊——那裏架設着一台虞幸沒能在三十年後的這間屋子裏看到的望遠鏡。
在鏡子的倒影中,虞幸看到瑞爾将眼睛湊近望遠鏡,開始注視夜空。
瑞爾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恐懼,而是極緻的興奮。
他的嘴角咧開一個巨大的、不自然的笑容,眼中血紅色的倒影越來越亮……
而通過鏡子的反射,虞幸也能看到,房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年輕女子……與搖搖椅上的老婦人有五六分相似的年輕女子,那驚恐擔憂的臉龐出現在門縫後。
她似乎想進來查看丈夫的情況,卻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不敢動彈。
“瑞爾……你還好嗎?”
半晌,名爲艾米麗的女人隻能這樣謹慎的輕聲詢問。
望着月亮的男人帶着那股古怪的笑意,喃喃着重複:“瑞爾?”
他說:“哦,是的,當然。”
“我是瑞爾,我很好,我很好啊……艾米麗。”
虞幸在鏡中看到,年輕艾米麗的臉龐因極度恐懼而扭曲,她捂着嘴,強忍着沒有尖叫出聲。
窗邊,沐浴在血月光輝下的瑞爾,臉上那狂熱與虔誠交織的詭異笑容尚未褪去,整個人的氣息卻變得更加缥缈而危險,仿佛正在脫離人類的範疇。
“艾米麗……”瑞爾忽然開口,聲音不再是平時的溫潤,而是帶着一種空洞的回響,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又清晰地鑽入艾米麗的耳中,“我聽到樓下的聲音了……是教會的朋友們來了嗎?”
“嗯?你爲什麽在發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