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幸觀察着大主教的表情,那雙蒼老卻銳利的眼睛裏的疑惑不似作僞。
他便将伶人提供的線索簡化叙述了一遍,隐去了伶人的名字和具體接觸過程,隻說是同事在一本名爲《遠行漫記:三十國風物志》、作者署名爲“埃德加·懷特”的舊遊記中發現的記載。
“……遊記中提到,那位天文學家在極光之夜後,便一直喃喃自語‘我看到了,它也看到了我’之類的瘋話,回到鎮上後愈發瘋颠,最終與朋友斷了聯系。時間點正在三十多年前。”虞幸補充道。
大主教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驚訝之色,他沉吟片刻,搖了搖頭:“《遠行漫記》……埃德加·懷特……這個名字我有些印象,似乎是多年前本地一位小有名氣的旅行作家,但他的作品……并未進入教會需要特别關注的名單。我們也從未将他的遊記與瑞爾事件聯系起來。”
這倒也情有可原。
盡管豐收教會是約裏克夫的實際掌控者,卻也沒閑到連鎮民出版的每一本書都要細細研讀,頂多翻兩下确定内容與出版申請上的資料吻合,并且沒有違規之處,就能通過了。
反倒是那些不走明面出版,暗中印刷流通的禁忌書籍,一旦露出苗頭就會被教會清繳。
這本遊記銷量又低,不論是三十年前還是現在,都屬于絕對的冷門,教會人員也很難接觸到它。
大主教想了想,立刻喚來了守在門外的執事,正是那位年輕人。
“艾凡,你立刻帶人去鎮上最大的‘知識燈塔’書店,尋找一本名爲《遠行漫記:三十國風物志》,作者是埃德加·懷特的舊書。仔細查找,确認其中是否有關於極光與天文學家異常的記載,找到後立刻帶回給我。”大主教吩咐道,語氣嚴肅。
“是,大主教!”艾凡領命,好奇地看了虞幸一眼,迅速離去。
大主教重新看向虞幸,目光中多了幾分深意:“感謝你提供這個重要的線索,虞幸調查員。如果這本遊記确實存在并記錄了這些内容,那意味着……當年事件的蛛絲馬迹,或許以另一種形式流散在外,而我們卻疏忽了。”
虞幸心念一動,順勢問道:“埃德加·懷特是真名嗎?”
大主教微微颔首:“是的。”
“那您此時的反應則在告訴我,他,這本遊記的主人,現在已經不在約裏克夫鎮居住了。”虞幸的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輕點着,“否則,您派人找筆記的同時,也會讓人去請那位作者本人到場吧,畢竟事關古神的力量,多謹慎都不爲過。”
“我的孩子,你的确是個敏銳的調查員。”大主教微笑着,眼中閃過贊賞,然後說,“不錯,在你剛剛提到遊記時,我就已經想起了埃德加·懷特這個人的相關事件,他并不是搬走了,而是失蹤。”
“哦?”對這個結果不算意外的虞幸隻發出了一個單音節,示意大主教繼續說。
大主教的白眉微不可察地蹙起些許,陷入了一段塵封的回憶,他緩緩擡起頭,看向虞幸,語氣悠長:
“如果我這蒼老的大腦沒有記錯,這位遊記作者的失蹤,就發生在瑞爾家那場悲劇後不過數月。”
“三十年了……真是遙遠,那不是我親自督辦的事件,我的記憶也有些模糊,稍等,我的孩子,讓我來查閱一下當年的卷宗。”
發須皆白的紅袍老人站起身,走向身後那面巨大的書架。
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書脊上逡巡片刻,最終停留在某個不太起眼的角落,抽出了一本相對較薄、深藍色封皮的卷宗盒。
盒子上已然落了一層薄灰,昭示着它已被遺忘多年。
大主教用袖口輕輕拂去灰塵,打開盒蓋,取出了裏面的文件,他快速翻閱着泛黃的紙頁,目光在某一頁上停頓下來,看着上面記錄的“任務執行人”名單,輕輕歎了口氣,語氣帶着一絲物是人非的感慨:
“負責此案的執事以及他當時的幾位助手年事已高,已經陸陸續續回歸了死亡的懷抱,如今,能清晰回憶此事細節的人,恐怕不多了。”
虞幸的目光掃過那滿滿一牆的卷宗,又落在大主教手中這本來自他私人書架的卷宗上,饒有興趣地問道:“教會的卷宗,大多應存放在公共檔案室歸檔。爲何這件三十年前的失蹤案卷宗,會單獨存放在您的辦公室裏?”
大主教将卷宗輕輕放回桌面,擡起眼,那雙睿智而蒼老的眼睛裏掠過一絲深沉的情緒。
他環視着自己書架上層疊的卷宗,聲音低沉而平穩:
“你說的不錯,尋常已結案或歸檔的事件,自然不會放在這裏。”他指了指身後的書架,“能進入我這個房間,擺在我這架子上的卷宗,無一例外,都是如同埃德加·懷特失蹤案一樣——未曾被妥善解決,最終無疾而終的懸案、疑案。”
他的語氣加重了些,帶着一種沉重的責任感與隐憂:“它們或許因爲線索中斷,或許因爲牽扯到超越當時認知的力量,或許……僅僅是因爲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釋,而被暫時擱置,塵封在我的書架上。”
“我始終認爲,‘無果’本身,就是一種需要被警惕的‘果’。”
大主教的目光變得銳利:“将這些卷宗放在身邊,是爲了提醒我自己,在這看似被母神庇佑的平靜之下,還潛藏着多少未被揭示的黑暗與謎團,我擔憂着,某一天,這些被時間掩埋的種子,會以另一種方式,破土而出,牽扯出更大的禍端——紅月事件也在其中。”
大主教在這個位置身居多年,僅在這一點上,他的目光堪稱長遠,而這麽多年間,他的主張也數次被證實過。
他看向虞幸,語氣意味深長:“如今,玫瑰大道事件的‘果’已被你斬斷,而這本與之相關的遊記,以及埃德加·懷特的失蹤案……這顆沉寂了三十年的種子,似乎也因你的到來,而再次顯露出了它的脈絡。”
“我的擔憂……并非多餘。年輕人,你來看看這份卷宗吧,我也會将我還記得的那部分告知于你。”
虞幸拿過桌上的檔案,輕輕翻開,耳邊同時傳來大主教蒼老但溫和的聲音。
……
埃德加·懷特的失蹤案發生在三十年前,那時,血月事件已經過去三個月。
那是一個霧氣彌漫的清晨,約裏克夫鎮還未完全從數月前那場無人知曉具體細節、卻被隐約流傳的“玫瑰大道慘案”陰影中徹底走出。
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教堂晨禱的甯靜。
一名年輕女子,面色慘白,眼中充滿了焦急和疑惑,有些拘謹地找到了在當年剛剛上任紅袍大主教職位,還很有精力在教堂裏到處晃悠的大主教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