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一陣輕微的颠簸後停了下來。車夫利落地跳下車,爲車箱内的三人打開了車門。
虞幸率先踏出車廂,清冷的夜風拂面而來,帶着植物特有的濕潤氣息。他擡眼望去,即使心中有所預料,眼前景象的規模還是讓他眉梢微挑。
這絕非尋常意義上的“别墅”。
它坐落在鎮子相對僻靜的邊緣地帶,周圍是大片未經精心打理、在夜色中顯得黑黢黢的林地與荒地,賦予了這片土地一種近乎荒蕪的私密性。
正因如此,這座建築得以肆無忌憚地鋪展開來——高聳的鑄鐵栅欄環繞着廣闊的土地,透過間隙可以看到深處主樓的輪廓,那是由暖色石材砌成的龐然大物,有着陡峭的屋頂、數不清的煙囪以及高低錯落的側翼,在稀薄月光下投下大片沉郁的陰影。
與其說這是住宅,不如說是一座功能齊全的小型私人莊園。
“難怪……”虞幸低聲自語。看到這座莊園的規模,他瞬間理解了安東尼教授的部分行爲邏輯。
在如此廣闊的空間裏,隻要夫妻二人不是寸步不離地同住一室,想要隐藏一些秘密,實在是再容易不過。
無數的房間、回廊、獨立的小客廳乃至偏廳,都爲私會情人提供了天然的屏障。
“夠氣派吧?”卡洛斯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他顯然不是第一次來,對這裏的宏偉顯得很淡定,調侃道,“我第一次受芙奈爾夫人邀請來調查的時候,光是爲了摸清各個房間的布局和可能的‘幽會’地點,就花了不少功夫呢。”
瑪莎女仆已經急不可耐地站在了敞開一道縫隙的莊園大鐵門旁,一位穿着同色系制服的男仆正沉默地拉開門扉,直到門縫的大小足以讓三人并排同行。
瑪莎臉上寫滿了焦急,但她依舊保持着良好的教養,隻是用急促而依舊禮貌的語氣低聲道:“卡洛斯先生,虞幸先生,請這邊,再快一些,我擔心夫人……”
“帶路吧。”虞幸收回打量莊園的目光,示意瑪莎前行。
瑪莎立刻轉身,幾乎是小跑着沿着一條寬闊的、兩旁點綴着低矮灌木的石闆路向主樓走去。
卡洛斯和虞幸邁開長腿,輕松跟上了她的步伐。
“這地方是芙奈爾夫人嫁過來時,用她父親給的嫁妝買下的。”卡洛斯一邊走,一邊不忘給虞幸補充背景信息,語速不快,卻清晰地傳入虞幸耳中,“莊園的上一任主人是個早就家族沒落的貴族老爺,他死後,那群後代負擔不起這麽大的房子的維護費用,隻好挂牌出售,然後全家搬去别的城鎮讨生活了。芙奈爾家當時正想在這個新興的工業鎮上置辦一份顯赫的産業,雙方一拍即合。”
“喔。”虞幸點頭。
他确實知道芙奈爾的财富在這個鎮上算得上相當雄厚,如果不是夠富,就算她生意做得再好,短短八年也達不到現在這個連老牌的本地富翁都要讓她三分的地位。
沒見畫展上明面上被貴族贊助的艾文,都要對芙奈爾客客氣氣嗎?
瑪莎對兩位調查員旁若無人讨論起莊園的起源一事感到有些難過,她覺得這兩位先生還是不太将事态的嚴重性放在眼裏。
不過,能來就好!
三人很快接近了主樓。
巨大的橡木雙開門敞開着,透出裏面溫暖卻似乎帶着一絲緊張氣息的燈光。
門廳寬敞得足以舉辦一場小型舞會,大理石地闆光可鑒人,穹頂上懸挂着華麗的水晶吊燈,隻是此刻,這富麗堂皇的空間裏彌漫着一種無形的壓抑。
隐約的争吵聲從樓上傳來,夾雜着女人壓抑的抽泣和男人拔高的、帶着惱羞成怒意味的辯駁。
瑪莎的臉色更白了,她回頭看了卡洛斯和虞幸一眼,眼神中的懇求幾乎要溢出來,然後不再猶豫,領着他們踏上鋪着厚厚地毯的弧形樓梯,徑直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快步走去。
瑪莎領着虞幸和卡洛斯徑直來到二樓一間裝潢奢華的小客廳。
門虛掩着,激烈的争執聲正是從這裏傳出,門口站着好幾個男仆女仆,很明顯,他們沒有被允許進去幹涉主人的感情問題,但依舊要保證主人的安全。
見到瑪莎帶着人來,他們紛紛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側身讓三人進入。
瑪莎推開門,室内的景象映入虞幸眼簾。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蜷縮在厚重天鵝絨窗簾陰影角落裏的一個年輕女人。
那持續不斷的抽泣聲竟不是芙奈爾夫人的,而是她。
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色連衣裙,及腰的棕色卷發如同海藻般披散下來,遮住了部分臉頰。
此時,她依舊捂着臉低聲抽泣,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充滿了無助與羞愧。
聽到門口的動靜,她擡起頭,露出一張畫着淡妝、稱得上清純秀麗的臉龐,琥珀色的大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寫滿了難堪。
看到瑪莎帶着兩個陌生男人進來,她像是受驚的小動物般,又往後縮了縮,幾乎要将自己埋進窗簾裏。
這應該就是那位女學生莎拉·瓊斯了。
她的模樣,确實與人們通常想象中的“情婦”相去甚遠,更像是一個涉世未深、犯了錯後不知所措的年輕女孩——如果要以貌取人的話。
然而,她還算不上房間裏的焦點。
虞幸隻是看了她一眼,就把目光轉向另一邊。
站在客廳中央的男人,才是所有緊張氣氛的源頭。
他看起來四十多歲,面容斯文,戴着金絲邊眼鏡,因爲沒有蓄須,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年輕些,正是安東尼教授,虞幸在約裏克夫大學的牆上看過他的照片。
但此刻,他平日裏那份儒雅氣質蕩然無存,臉色蒼白如紙,胸膛劇烈起伏,眼神混亂而激動。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右手緊緊握着一把銀質小刀,刀鋒上沾着新鮮的、正緩緩向下滴落的血迹,在他腳邊的昂貴波斯地毯上暈開一小團暗紅。
而芙奈爾夫人,則端坐在房間另一側的高背扶手椅上。
她依舊穿着那身價值不菲的碧綠色絲綢長裙,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但此刻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毫無血色,嘴唇緊抿,眼神冰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她坐姿挺拔,仿佛一位正在審判罪人的女王。
“天呐!”瑪莎看到安東尼手中的刀和血迹,吓得驚呼出聲,立刻沖到自己女主人身邊,焦急地想要檢查她是否受傷。
芙奈爾夫人擡手,阻止了瑪莎的動作,她的聲音如同她的眼神一樣冷,帶着毫不掩飾的譏諷:“這不是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