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奈爾的莊園主樓已經徹底淪爲廢墟。
大半牆體坍塌,露出内部扭曲的血肉結構和斷裂的木質骨骼。
華麗的裝飾、名貴的油畫、精緻的家具,要麽在神國的重疊中被徹底異化,要麽就在陽光與淨化之力的沖刷下化作飛灰或焦炭。
隻有那些由豐收母神催生出的奇異植物,頑強地在瓦礫與殘骸間生長着,舒展着形态各異的葉片與藤蔓,爲這片滿目瘡痍之地帶來一絲怪誕的生機。
它們的根系深深紮入被污染又淨化過的土地,似乎在緩慢地吸收、轉化着最後的殘留污穢。
哈伯特帶着傷勢恢複了大半的豐收教堂教士們,正在廢墟間小心地穿行。
聖潔的金色光芒比之前母神親臨時微弱了許多,但依舊籠罩着他們,爲他們隔絕着可能殘餘的細微污染,并持續治愈着傷勢。
他們低聲交談,搬運着一些尚未被完全摧毀、但顯然已沾染不祥的物品,準備集中到空地上,等待進一步的淨化或焚毀。
賽琳修女和墨菲執事也在一旁協助,絲線與機械的微光不時閃爍,處理着一些需要特殊手段才能安全接觸的殘留物。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清理着。
天空之上,那輪驅散了污穢與瘋狂的烈日,此刻正如同它的出現一樣,以一種違反常理的方式逐漸淡化透明。
熾烈的光芒收斂,龐大的輪廓虛化,最終如同一場過于逼真的海市蜃樓,悄無聲息地消散在逐漸深沉下來的夜幕裏。
七點多,真正的夜空重新顯露出來,卻沒了往日的繁星點點,隻剩一種近乎純粹的、厚重的、不見星月的黑暗,如同一個巨大的漆黑碗蓋,嚴嚴實實地籠罩在約裏克夫鎮的上空。
【系統提示:所有存活推演者可通過任意方式前往鎮外,等待理想國安排的馬車接引各位離開,請各位做好最後的扮演。】
【請注意,馬車隻等待至黎明時分。】
系統的提示爲這場冒險畫上了最終的句點。
莊園殘破的大門處,卡洛斯和虞幸并肩走了出來。
卡洛斯臉色依舊帶着消耗過度的蒼白,碧綠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卻亮得驚人。
他心情顯然不錯,一邊走,一邊拉着并肩而行的虞幸說話。
兩人剛走出沒多遠,突然,頭頂上方傳來輕微的破空聲。
一道矯健的身影從上方某扇窗戶中一躍而出,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輕盈而精準地落在虞幸身側,甚至沒有激起多少塵土。
是曲銜青。
她神色淡淡,衣角沾染着些許暗紅色的血迹,已經幹涸了。
虞幸朝上看了一眼,那是莎拉所在的客房的窗戶,結合系統提示出現的時機,他問:
“都搞定了嗎?”
“當然。”曲銜青的回答簡短。
她的目光随即轉向卡洛斯,面對熟識的隊友,她的淡漠褪去不少,有些好奇了:“你的門票呢?”
卡洛斯攤攤手:“系統隻說在中央廣場等着收,我正要過去呢。”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有點惡寒地表情:“天知道【祂】的門票會以什麽模樣出現。”
克系的神明太難理解了,這次副本就有蟲子、死靈、血肉,非常雜亂,卡洛斯想象了一下,如果信鴿給他叼來一塊蠕動的血肉讓他吃下去才能有印記呢?
曲銜青點了點頭,沒再多問獎勵的事。
她轉向虞幸:“我去看看曾萊,好歹是破鏡的盟友,他靈魂不穩,現在情況不一定好。”
她歪頭:“你要一起嗎?”
虞幸搖了搖頭,對她笑了笑:“不了,我也去中央廣場。”
……
約裏克夫鎮的中央廣場,在經曆了這樣的夜晚後,顯得異常空曠而寂靜。
原本平整的石闆地面開裂了不少,縫隙間頑強地鑽出幾叢形态古怪的嫩芽。
兩人不緊不慢地散步而來,附近還沒有信鴿的痕迹。
廣場周圍的建築漆黑一片,虞幸擡眼望去。
地面上,散落着零星的、散發着柔和金色光芒的麥穗虛影,像倒映的星星點綴在廣場各處,倒是相當漂亮。
這是母神力量殘留的印記,無聲地宣示着這片土地剛剛經受過的守護與淨化。
卡洛斯手裏不知何時提了一盞老式的銅制煤油燈,昏黃溫暖的光暈勉強照亮身前幾步的路。
他走到廣場邊緣一張還算完好的鑄鐵雕花長椅旁,很自然地坐了下來,還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對緩步走來的虞幸示意。
虞幸沒說什麽,在他身旁坐下。
煤油燈被卡洛斯放在了兩人之間的椅子上,光暈在黑暗中撐開一小圈安穩的領域。
虞幸仰起頭,目光投向那片扣在頭頂的、濃稠到化不開的黑暗夜空。
沒有月亮,沒有星星,甚至看不到一絲雲層的輪廓,隻有純粹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黑,沉甸甸地壓下來,給人一種奇異的窒息感。
“穹頂之上的神戰……可能才剛剛開始呢,雖然已經和這個副本無關了。”卡洛斯也順着他的目光望去,聲音在寂靜的廣場上顯得清晰,“看不見星星月亮,對這裏的人類來說是種保護吧?”
“嗯。”虞幸應了一聲,算是認同,後背靠在椅背上放松,沒有更多的話。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漫,隻有煤油燈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似乎是覺得這沉默有些太悶了,卡洛斯撓了撓頭,碧綠的眼睛轉向虞幸,語氣裏帶上了一點難得的、不那麽張揚的試探:
“那個,你會介意我這樣自作主張嗎?”他問,“我是說……我爲了貢獻值不被反超,打亂了你的計劃。”
他指的是虞幸當時準備動用烙印召喚【祂】的舉動。
虞幸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昏黃的光線下,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語氣聽起來很平靜,甚至帶着些愉悅的笑意。
“這不是你的‘門票’嗎?”虞幸道,“我和小曲曲本來就是中途進來的,如果說打亂計劃,也應該是我們打亂你的計劃才對。”
“當然是以你的想法爲主啊?我反正吃飽了。”
卡洛斯一聽這個就起了點雞皮疙瘩。
大家都知道虞幸在某種程度上是個瘋子,卡洛斯作爲一個來自未來的人,當然對此更有感觸,可即便如此,剛剛在祭壇上看見虞幸抱着古神啃的畫面,還是覺得一陣掉san。
虞幸還在誇呢,他勾起唇:“不愧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魔術師啊,更何況,其實你也沒有……”